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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刚 清华大学国际战略与安全中心研究员

解读彭斯第二份对华政策演讲

201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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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4日,美国副总统彭斯在华盛顿伍德罗·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发表演讲,评价过去一年中国在对美关系中和国际舞台上的表现,宣示特朗普政府在涉华问题上的政策立场和行动路线。

这是中国战略学界“期待”已久的演讲,因为一年前,也即2018年10月4日,彭斯曾在华盛顿保守派智库哈德逊研究所发表过一次对华政策演讲。在那个由总统特朗普亲自批准并做文字修改的演讲中,彭斯历数中国在开展不公平贸易、强制技术转移、窃取知识产权、限制网络自由、建立全民监控体系、抗衡美国军力并在西太平洋排挤美国、影响并干预美国国内政治等“罪状”,指责北京使用“全政府手段”在美国推进利益和影响,强调“一种新的共识正在全美兴起”,北京如不改弦更张,回归改革开放精神,就不要指望与美国建立建设性的关系,美国将把对中国的竞争“坚持到底”。

从哈德逊研究所发出的声音震惊了中国战略界,不少人的最初反应是将其看作“新铁幕演说”,但经数日沉淀,意识到这种判断过激,转而将其认作推进对华战略竞争的阶段性政策宣示。人们注意到彭斯的哈德逊演讲在宣称美国将对中国展开“决定性回击”之余,却没有详细说明具体方式,颇有“严厉警告、以观后效”的意味。这说明美国国内关于对华新战略的辩论还在继续,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调整尚未定盘,同时也意味着美方虽决意聚焦竞争,但也不愿把中美关系彻底搞坏。

哈德逊演讲过后,不断有风声传出,指彭斯将在2019年6月再次发表对华政策演讲,然而传闻一直没“落地”。消息显示,由于中美贸易摩擦不断升温,为避免过度刺激中方,预定中的演讲被白宫一再推迟。一个具体背景是,经过一年多的各领域缠斗,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咄咄逼人之势不断折损,美国国内对其过激的对华政策批评、抵制渐多。经贸领域的反弹尤其明显,美国的农场主、半导体制造商陷入集体焦虑,开始游说要求尽快结束贸易战,就连特朗普侧近也有人怀疑“是不是压中国太狠了”。

2019年10月,中美经贸磋商取得阶段性成果,特朗普政府高调宣称将以农产品采购和人民币汇率机制调整等为重点与中方签署“第一阶段协议”。隐藏其后的真实图景是:其一,随着2020年大选的临近,如果特朗普政府与中国的摩擦继续升级,对美自身利益的反噬会更多表现出来,有关问题将从特朗普可宣扬的政绩转为包袱;其二,国会山上的民主党人在“黑化”特朗普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方面揪住特朗普的丑闻不放并发起弹劾,一方面在中国问题上煽风点火,大搞涉华立法。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白宫决定10月下旬赶在国会出台更多涉华消极立法之前由彭斯发表第二次对华政策演讲,同时朝温和方向调整调门。

在威尔逊中心,彭斯开篇强调美国与中国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决定21世纪的命运,宣称特朗普政府决心把与中国的关系建立在“坦率、公平和相互尊重”的基础之上。随即老调重弹,批评美国历届政府对中国的“经济侵略和人权侵犯”视而不见,说美国与中国经济关系的实质是“世界历史上最大规模财富转移”,美国不再指望仅靠经济接触就能将中国转变为自由开放社会,现在视中国为“战略和经济上的竞争对手(Rival)”。

在夸耀了一通特朗普过去三年发展美国经济、为美企创造公平竞争环境、阻止中国在世界上“过度行为”方面的“业绩”之后,彭斯历数中国过去一年无视美方警告继续实施的“不良行为”:

放弃业已谈成的上百页协议使经贸磋商回到原点;

继续窃取美国知识产权并黑进美国的网络;

中国产合成阿片类药物继续流入美国;

把中国建成前所未有的“监控国家”并出口威权技术工具;

强迫中外企业向军方转让技术;

在南海扩建岛礁上部署反舰和防空导弹并威胁菲律宾、马来西亚、越南;

利用“一带一路”倡议在世界各地建立“据点”;

通过金钱外交诱使台湾“建交国”转而承认北京并增加对台湾民主的压力;

不信任香港的自治、反感香港的自由;

继续“压制”中国国内宗教信众;

胁迫美国企业影响华盛顿的公共舆论,等等。

这种“碎碎念”必然激起中国政府的强烈不满。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回应说,演讲“流露出十足傲慢和虚伪,充满了政治偏见和谎言”,“以彭斯为首的一小撮美国政客”就是要“干涉中国内政,阻挠中国的稳定和发展”,奉劝美国“好好照照镜子”,“管好自己的事情”。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则在路遇记者提问时用“一派胡言”四个字直斥彭斯的指责。

彭斯借演讲之机敲打了美国国内在对华政策问题上与特朗普唱反调和不显示明确支持的人,以致于新的演讲更具国内政治属性。他提及NBA事件,指责“向中国金钱和市场诱惑叩头”的美国跨国企业“不积极表达美国的价值观”,甚至在中国市场上参与抵制休斯敦火箭队的行动。明指中国“希望美国有个不一样的总统”,隐含的意思则是美国国内有人同中国站到了一个战壕里,目的就是让美国换个总统。彭斯进而宣称,这恰是特朗普总统正在发挥领导力的终极证明,“特朗普总统不会退缩”。

发了半小时牢骚后,彭斯的演讲进入“温和环节”,表达了美国仍希与中国发展建设性关系的愿望,甚至暗示了重返接触的可能。他确认美国有与中国达成协议结束贸易战的可能,表示特朗普政府不寻求与中国“脱钩”,而是寻求公平竞争的环境、开放的市场、公平的贸易以及尊重我们的价值观。他也说特朗普不寻求与中国对抗,不寻求遏制中国的发展,而是寻求从根本上重组与中国关系的结构。

正是看到彭斯演讲中的“温和”成分,中国官方的反应也留有余地。华春莹表示,“中美关系不是零和游戏”,“相互尊重、求同存异是两国的相处之道”。她敦促美“切实按照两国元首确定的共识,以协调、合作、稳定为基调”,推动中美关系稳定向前发展。

对中国战略学界而言,彭斯的威尔逊中心演讲更像是2018年哈德逊研究所演讲的2.0版,而非“下半部”。它没有像有些人预计的那样系统提出美国对华新战略的各项政策,只是笼统释放了美国要与中国探寻“新的关系结构”的信号。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固然成见很深、情绪很大,但见全面遏制中国对外形不成号召力、在内缺乏支持,中国又已强不可摧,其对华逞强的做法不得不务实收敛,中美双方仍有沟通对话相互调适的空间。

但是,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印象和判断进一步负向发展,并且再次确认美对华新战略的竞争定位。正如彭斯新近演讲所反映的,中美两国结构性矛盾一个都没有缓解,反而还在继续积蓄临界压力。特朗普政府追求的不是缓和与中国的关系,而是鉴于大选临近暂缓继续激化冲突的战术调整。这意味着,其对华施压将不再追求速战速决,而是像中国一样改打持久战。由此一个较大可能是,如果特朗普能够赢得连任,他将在第二任期发起新的对华遏制攻势。

在经贸问题上,“第一阶段协议”有望在11月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前夕达成,但这并不足以弥合根本分歧,在中方进行美方要求的改革与美方退出中方痛恨的强征关税模式之间寻找中间道路的努力还不具备厚实的基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反复,没人有把握说最终协议就在前头。而今后一年,中美两国一个将承受更大的经济下行压力,一个将继续积累重返经济衰退边缘的条件,经贸谈判似乎比的是谁更具韧性。

在中美“脱钩”问题上,尽管双方均已表明不寻求这样做的立场,但已历时一年有余的贸易战给两国关系总体氛围和相互判断造成极大影响,双方市场对对方的不信任、不放心情绪赫然成势,中国企业正在做的是发展自主创新,尽量摆脱对美国技术和元器件的依赖,美国企业正在做的是加紧寻找中国供应链的后备替代方案。即便白宫不主动推动“脱钩”,美政府各部门和“暗深势力”在对华战略竞争号令下也会继续出台新的局部措施,对两国经贸、科技、人员交往施加限制。如果双方不能形成抵制“脱钩”的自发性力量,全球经济体系分裂的风险将继续酝酿。

战略安全问题将在中美关系当中更加突出。美国军方将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推进“印太战略”中针对中国的部署,发生在南海的明暗对峙始终是酝酿冲突的温床。美国退出《中导条约》有相当多的“中国考量”,它将会在继续谋求拉中国加入多边军控谈判的同时,争取在中国周边部署中程弹道导弹和升级反导系统,从而使两国战略矛盾更加激烈。

意识形态领域的防范和较量一旦铺开,是一时收不回来的,其所触发的“敌意螺旋”不可能只停留在精神、思想层面和官方话语当中,还会加剧两国各自内部的紧张,并更多转化为相互防范和限制的部门性措施。

中美战略博弈已经揭幕,双方都开始制定针对对方的新战略,美国走在中国前面。双方也都需要时间进行动员准备和更多的底线测试,以确立各自战略当中的主要支柱和合理边界,两国关系冷化的趋势因此很难逆转。但即便是高度紧绷和多域对抗的关系,也需要管理并且可以管理。无论彭斯的演讲多么令人反感,仍提醒我们中美关系确有必要基于新的国际和国内政治现实建立新的结构。从现在起到2020美国大选结束,既是中美官方在“贸易休战”状态下修复部分对话渠道以防止更大误判发生的时间窗口,或许也是两国战略界开展“头脑风暴”单独和联合提出重构彼此关系框架具体方案的最后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