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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遵义 香港中文大学经济学教授

香港主权回归二十载

2017-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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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西方专家们在1997年都作出了末日预言,但香港自20年前主权回归中国后发展良好。“回归”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无论政治倾向如何,所有中国人都对此额手称庆,它象征着自鸦片战争起中国受西方列强欺凌的百年屈辱终于落下了帷幕。甚至连台湾都派代表团出席了香港的回归仪式。

在香港特别行政区首任行政长官董建华的领导下,回归本身平稳顺利。但几乎紧随其后,亚洲金融危机席卷了包括香港在内的东亚地区,造成大规模的货币急剧贬值(除香港和中国内地)和普遍的经济衰退(以及香港楼市泡沫的破裂)。随后,香港又于2003年遭遇了非典疫情爆发、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及随之而来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所有这些都对香港经济产生了负面影响。

然而,坚韧顽强、足智多谋的香港成功抵御住了所有危机。今天,香港实际人均GDP依然大幅领先韩国和台湾,虽然落后于新加坡15%(见下表)。最引人注目的转变就是香港相对中国内地经济规模比重的降低,从曾经的8.7%下降到不足3%,同时人均GDP从曾经的16.6倍下降到仅为5.6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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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过去20年中,香港的收入差距急剧扩大,同时住房成本也迅速攀升,1997年至2016年期间翻了一番。相当一部分香港居民生活在狭小、简陋、非法群租的房间,这带来极大的防火隐患。我们只能祈祷,类似发生在伦敦格伦费尔大楼的火灾不会发生在香港。卸任香港特首梁振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改善住房问题。我们相信新任特首林郑月娥会继续致力于解决这一问题。然而,住房问题无法在一夜之间得到解决,甚至几年都不够。我们需要长远设想及可靠规划,这样大家就会明白,所有人——比如10年后——都可以住上舒适得体、价格合理的房屋。这应该会在很大程度上帮助平息香港民众积压的愤怒。

在政治层面,香港的表现不尽如人意。普选方案的流产实在令人遗憾。但人们普遍误解了“一国两制”政策。这一政策是指一个单一国家,该国的一部分,即内地,实施社会主义经济制度,而另一部分,即香港和澳门,实施资本主义经济制度。这并非意味着两个不同的政治体系。到2047年,无论“两制”发生什么变化,“一国”将是不变的。因此,关键是要接受“一国”理念,哪怕不支持中央或特区政府的现行政策。为实现这一目标,在香港中小学开设课程教授中国绵延5000年的历史文化对于培育同一国民性至关重要。中国历史在回归前就是中小学的必修课,本应作为必修学科继续存在。

眼下,内地和香港经济都经历着重大转变,内地试图达成“新常态”,减少对出口和固定投资的依赖,转而注重促进内需和创新,而香港需要为自己寻求一个新定位。1949年以前,香港曾是服务华南的转口贸易中心。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令转口贸易中断,香港被迫在上世纪50年代中期开始发展轻工业,而政府通过在观塘地区提供工厂用地支持该行业发展。60年代后期至70年代初期,香港劳动力成本上涨,加上来自台湾和韩国的竞争,轻工业开始走向衰落。但始于1978年的中国经济改革开放令香港制造业转战内地,充分利用了那里的低廉劳动力和土地成本。香港再一次成为转口贸易中心,以及当时内地亟需的外国直接投资和外汇来源。香港证券交易所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交易内地企业股票,同时帮助提供权益资本和外汇。毫不夸张地说,香港对于内地经济改革开放的初期成就功不可没。

然而,随着内地经济持续发展增长,香港扮演的角色开始式微。随着内地将经济发展模式重新定位为由庞大内需驱动,贸易增长开始放缓;无论如何,大部分贸易现在也都经由内地港口直接转运。内地已经从进口国变为了净资本出口国。因此,香港经济开始愈发依赖内地,而非相反。

未来五年,相对内地,香港很有可能失去货币自由兑换的优势;而随着内地加入WTO及持续自由化,香港还将失去作为自由贸易港的大部分优势。“一带一路”倡议和大湾区发展规划将给香港经济注入新的活力。它们将给香港的重新定位带来巨大经济机遇。“一带一路”倡议是涵盖多个国家、历时几十年的发展规划,旨在连接并改变亚洲、欧洲、非洲和大洋洲经济体,并推动前所未有的、可持续发展的贸易和投资交流。香港很适合成为“一带一路”基础设施建设项目融资中心,因为香港不仅拥有可以自由流动的资本、自由兑换的货币、稳定的汇率、法治、低所得税率(香港不对利息、分红和资本收益课税),还可以接入内地庞大的资本市场和储蓄池,同时拥有“一带一路”倡议主办者中央政府的支持。香港可以推出一套融资方案,包括公共和私人资本,股权和债务,长短期债券和期票,或许还可以包括不同币种。但它必须发展出一个拥有足够流动性、更加活跃的债券市场。

香港也是建立“一带一路”地区性证券市场的理想选择,尤其是对来自发展中经济体的公司来说。2015年,内地证券交易所平均日交易总额超过41万亿美元,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这一数字是30万亿,香港为2万亿。这显示出内地投资者巨大的购买力以及这种购买力吸引大公司在香港证券交易所上市的能力。香港还可以成为内地对外直接投资和证券投资的跳板,因为香港拥有国际网络及高度发达的专业服务业。“一带一路”倡议会进一步增强对灾害、财产和人寿险的需求,这三者连同再保险衍生品已经开始经历飞速发展。此外,由于内地是风险资本的潜在重要来源,香港还可以建立起一个国际化再保险中心。

大湾区涵盖珠三角地区的11个城市,包括广州、深圳和澳门,该地区将为香港提供其所需要的经济腹地。利用大湾区的轻重工业、高科技企业、投资者、企业家、风险投资人、创业公司及研究型大学,香港有潜力成为一个集硅谷、纽约和苏黎世为一体的、真正拥有全方位服务能力的国际金融中心。香港可以成为该地区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中心,其中包括“首次公开募股(IPO)” 等股票债券上市市场,同时成为囊括“企业并购(M&As)”和再保险的投资银行业中心。但有必要推动大湾区内部货物、服务、人员、资本和信息的自由流动及基本的基础设施共享。一个可行的方案是建立大湾区自由贸易试点项目。大湾区拥有在10年内超越英国成为世界第五大经济体的潜力。

积极的不干预主义为政府的无所作为提供了便利的借口,但这已无法再继续服务香港利益。为充分实现“一带一路”倡议和大湾区发展规划的潜力,需要长期的规划协调。香港必须令自身再次成为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存在,做内地城市所不能,同时共享繁荣成果。仅靠香港自己无法实现这一目标。

本文缩减版刊登于2017年7月1日《南华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