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俄首脑会晤于11月19日在APEC峰会举办地深圳举行。三国普遍将此次会晤定位为讨论国际安全问题、维护全球建设性战略稳定的重要平台,并高度评价其政治和历史性意义。不出所料的是,置身其外的欧洲对中美俄三方互动高度关注,且表现出强烈的疑虑和警惕。欧洲舆论和战略界担心美俄中构建“雅尔塔2.0”格局,形成大国瓜分势力范围的前景,进而使欧洲在解决俄乌冲突和欧洲安全问题上陷于被动。
中美俄首脑会晤的举行,本身说明随着世界多极化的持续演进,国际安全治理需要更多沟通和磋商。与形成实质性成果相比,中美俄三国更重视会晤开启大国构建战略摩擦管控新机制的标志性意义。实际上,三方在议程重心、会晤目标和主要考量上均存在较大差异,会晤促成中美关系、俄乌冲突、中东冲突等重大全球性问题“达成大交易”的可能性并不大。媒体也曾披露,中美俄对是否将乌克兰问题纳入三方会谈存有较大分歧。欧洲与其说是担忧“大国瓜分世界”,不如说是担忧自身缺乏对主要大国的影响力和互动能力。因此,欧洲对“上不了桌”产生敏感和焦虑、痛斥“秘密外交”只是表象,深层次问题则是欧洲在大国关系上面临的战略困境。
首先,欧洲虽然意识到转向“现实政治”的必要性,但对“捍卫原则”的路径依赖仍然顽固。近年来,欧洲战略界的普遍共识是,欧洲需要学会“用现实政治的语言说话”。这种理念有两种解读:一是欧洲应重视提升自身硬实力,并敢于借助实力实现战略目的;二是欧洲应减少外交中的价值观色彩,把现实利益摆在外交决策的优先位置。而从欧洲的外交实践来说,也不乏在大国摩擦中表现出“务实”一面。比如,面对特朗普政府年初挑起的格陵兰危机,欧洲最终以强化北极防务投入承诺,加之美国、丹麦、格陵兰三方达成“以交易保主权”的协议,从而实现了“软着陆”。再比如,欧盟与中国于10月达成电动汽车配额管理共识和价格承诺指导意见,说明欧盟在坚持经贸竞争的同时,也能适时以灵活手腕避免摩擦失控。
但是,欧洲在俄乌等问题上仍将“捍卫原则”摆在管控危机之上,这在一定程度降低了外交灵活性,且令其他大国难以与之建立启动高级别沟通的基本信任。自美俄通过持续双边沟通推进俄乌冲突和平进程后,欧洲悄悄放低了“外交制裁”调门,10月芬兰总统斯图布和挪威首相斯特勒致电普京,阐述了降低冲突烈度的主张。但欧盟在增强接触意愿的同时,仍将“惩罚俄罗斯”作为原则性问题,把增加对俄经济军事压力作为讨论停火和降低冲突烈度的先决条件。在此基础上,欧洲坚持把“是否造成对俄罗斯战争资助”作为评判他国行动的标准,比如欧洲激烈抨击美俄柴油协议等释放善意的举措。11月16日,欧盟又通过新一轮对俄制裁和对乌援助,且坚持反对将未来欧洲安全架构纳入谈判。诚然,欧洲对“价值原则”和安全格局有自己的特殊考量,但其相关态度和举措让美俄觉得,因执着于安全认知,欧洲似乎给局势降温和达成妥协不断带来变数。美国防部政策主管埃尔布里奇·科尔比曾警告欧洲领导人“避免过度刺激俄罗斯”,财长贝森特也认为欧洲反对柴油交易是“虚伪”的。
其次,欧洲与美俄就务实磋商建立基本信任面临困难。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俄围绕俄乌问题推进的双多边磋商,受领导人个人风格影响较大。特朗普愿意接触普京,是因为“欣赏强人”、“气味相投”。美国对俄进行“特使外交”的维特科夫、库什纳等人,均有特朗普“圈内人”的身份背书,也有美俄领导人对这一模式的认可。这种领导人主导的外交进程,客观上对美俄构建互释诚意、建立信任的渠道起到积极作用。
然而,欧洲内部无法找到这样的代表人物,欧盟机构及成员国之间也难就当前俄乌问题的战略目标、策略取向等达成一致,这使得欧洲参与美俄主导的俄乌谈判只能以“欧盟+E5”的组团方式进行。因此对于美俄而言,欧洲不具备大国决策和行动的效率与权威,其参与最高层决策往往会使谈判变得更复杂。何况,欧洲将持续援乌抗俄摆在管控冲突、建立互信之上,这加大了美俄对欧洲的疑虑。近期,美国不断释放支持欧洲加入谈判的信号,如库什纳称“相关协议无法在欧洲缺席下完成”,但这种姿态更多是与俄博弈和借欧洲安抚乌克兰的手段,不意味着欧洲能很快进入核心谈判圈。
其三,欧洲对美安全依赖与美国战略调整之间产生矛盾。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欧在欧洲防务安全上的矛盾出现历史性转变,即问题的关键从出多少军费、有多少美国驻军,转向美国越来越不愿对欧洲安全兜底,并要求欧洲对自身安全承担主要责任。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报告承认,俄罗斯给欧洲带来长期安全挑战,及美国持续减少对欧军事支持,构成了欧洲安全的困境。在此背景下,欧洲需要短期内拉住美国,为提升“战略自主”水平争取时间。然而,为缓解战争导致的能源冲击和管控战略投入,美国将终结俄乌冲突、缓和对俄关系作为战略调整的重要组成部分,欧洲对俄“遏制与削弱”与美国对俄“缓和及抽身”之间的战略张力,将直接影响欧洲深度参与俄乌问题的主动权。
欧洲在大国外交方面的现实困境,也给欧中建立信任带来一定负面影响。然而,中国在俄乌冲突上的立场一贯是劝和促谈,以及尊重各国主权和领土诉求。德国媒体披露,在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访华期间,中方高层明确表示,中方无意在乌克兰问题上搞大国操弄,乌克兰危机是欧洲地区安全问题,需要欧洲参与谈判才能解决。中国作为全球性大国,可在欧洲和俄罗斯之间发挥一定建设性渠道作用,甚至帮助欧俄探索解决冲突的基本共识,从而减少所谓“大国交易”给中欧带来的相互猜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