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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点话题】:中美关系 全球治理 气候变化 脱钩 关税
  • 寿慧生 北京语言大学土耳其研究中心主任

“伊拉克陷阱”是否将重现?

2026-05-06

2026年4月28日,伊拉克迎来新总理阿里·扎伊迪。这一位从未担任过政治职务也未参加去年11月大选的前银行家被部分舆论寄予厚望,认为一个“政治素人”有可能打破旧的格局。然而,当这位新总理同时面对华盛顿与德黑兰时,一个致命的问题再度浮现:伊拉克在美伊对抗夹缝中还能维持多久的表面统一?而对美国来说,它的问题是自己是否又一次面临“伊拉克陷阱”?

这绝非危言耸听。美以对伊朗开战以来,伊拉克不是简单的“邻国遭殃”,而是一场多维地缘危机的潜在震中。导弹和无人机遍地开花,尽管烈度不高,但范围之广、频率之高超过其他任何国家。如果伊拉克局势失控,对地区安全、美国全球战略乃至国际秩序的冲击将远超人们的想象。

伊拉克的困境源于一个结构性生存悖论:它在安全上依赖美国,但在能源和政治上又无法摆脱伊朗。美军虽早已大规模从伊拉克撤出,但美方的反恐支持、情报共享和军事援助仍是巴格达政府维系最低安全的外部支柱。没有美方空中掩护和后勤支援,伊拉克军队与伊斯兰国残余势力的作战能力将大打折扣。而在能源方面,伊拉克电力系统严重依赖伊朗天然气供应,伊朗南帕斯气田遭袭后供气中断,直接引发伊拉克全国停电和社会的不满。同时,伊朗通过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顾问网络,深度渗透PMF(人民动员部队)中的亲伊派系,从而形成对伊拉克中央政府的部分控制。

这也意味着,任何“选边站”尝试都将触发灾难。若巴格达向华盛顿倾斜,亲伊朗民兵有可能直接在什叶派占多数的南部地区制造动荡,甚至威胁政府生存。若向德黑兰靠拢,美国制裁会即刻而至,冻结伊拉克在美资产,导致伊经济加速崩溃。扎伊迪新政府正是在这一双重枷锁下起步,既不能得罪华盛顿,也无力真正摆脱德黑兰的影响。

除了外部夹缝造成的困境,伊拉克内部三条正在加深的裂痕也随时可能引爆危机。

首先是PMF解体风险。4月22日,与什叶派最高宗教领袖西斯塔尼结盟的四个伊拉克旅宣布脱离PMF,抗议亲伊朗派系对该组织的控制。这一分裂意味着伊朗在伊拉克最重要的代理工具正失去控制。一旦PMF各派爆发直接武装冲突,什叶派地区的内战将成为现实,伊拉克将重现2006-2008年的黑暗岁月。

其次是库尔德问题地缘化。战争期间,库尔德斯坦地区承受了亲伊朗民兵的数百次袭击,对巴格达保护能力的信任已降至冰点。更危险的是,土耳其已发出明确信号,表示若伊拉克库尔德武装参与伊朗境内作战,安卡拉将在伊拉克北部发动军事干预。库尔德问题一旦从伊拉克内政升级为区域大国博弈的舞台,伊拉克的领土完整将面临难以挽回的侵蚀。

再就是财政崩溃的连锁效应。伊拉克90%预算依赖石油收入,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使其原油出口骤降80%以上。当政府无力支付公共部门工资,尤其是庞大的安全力量工资时,国家将从治理失灵滑向功能丧失的临界点。

如果上述裂痕中的任何一条失控,其冲击将迅速超越伊拉克边界,在中东乃至全球层面引发连锁反应。

对海湾国家而言,一个崩溃的伊拉克意味着其北部边界直接暴露在武装民兵、极端组织和难民潮的威胁之下。沙特和阿联酋等海湾国家已经对此发出警告。如果巴格达失去对边境的控制,海湾国家可能被迫建立独立的防御屏障,地区安全架构将加速碎片化。

对叙利亚和黎巴嫩而言,伊拉克是伊朗构建“什叶派新月”的战略枢纽。如果伊拉克这个支点断裂,德黑兰连接大马士革与贝鲁特的陆路通道将被切断,伊朗在整个黎凡特地区的战略投送能力将受到致命打击。然而,这种打击不会意味着伊朗的和平退却,更可能的是,伊朗将通过强化对残余武装的直接控制来挽回影响,在叙伊边境制造更激烈的代理人冲突。

对反恐斗争而言,2014年伊斯兰国崛起的教训仍然鲜活,那就是,每当巴格达陷入政治僵局与安全真空,逊尼派地区的被剥夺感就会为极端主义提供温床。当前安巴尔省到尼尼微省的广袤区域,已经出现治理真空的早期征兆,若伊拉克安全力量因财政崩溃而瓦解,伊斯兰国残部将迅速填补空隙。

对美国而言,伊拉克失稳的代价远不止中东战略局部受挫,而是将在三个层面动摇它的全球布局。

一是战略资源错配。特朗普正全力推进大国竞争议程和转向印太的战略,伊拉克崩盘有可能迫使美国重新投入军事资源,就像2014年伊斯兰国崛起后奥巴马政府被迫重返伊拉克一样。一个深陷中东的美国将难以集中力量应对被其视为“首要挑战”的大国竞争。

二是代理人博弈失控。“离岸制衡”战略的天然局限在于,当伊拉克这样的主权国家实质上成为碎片化空间时,寻找可靠的“当地伙伴”往往变成与多个行为体的混乱博弈。五角大楼可能发现,即便投入更多资源也无法在主权“沙化”的领土上构建战略优势。

三是能源与经济的全球传导。伊拉克是欧佩克第二大产油国,其石油出口中断可以轻易影响全球油价。如果分裂导致南部油区、库尔德自治区与中央政府各自为政、竞相倾销,全球能源市场将剧烈波动,难以预期,这对于正在应对通胀压力的主要经济体而言是雪上加霜。

伊拉克的命运从来不只是伊拉克人的事,这个曾让美国陷入泥沼的国家,今天又站在和2014年伊斯兰国攻陷摩苏尔时一样危险的十字路口。在将国家权力切割成碎片的分权体制下,在安全依赖美国、经济受制于伊朗的双重枷锁中,扎伊迪政府能否解决系统性困境,找到国家重建的道路?世界不应等到爆炸声响起才追问答案。在全球化的地缘政治生态中,一个中型国家的崩解可能比超级大国的竞争更不可控、更具传染性。伊拉克的今天或许就是萨赫勒地区某些国家的明天,是脆弱地带被强权博弈挤垮的先兆。这是21世纪地缘政治最危险的注脚:当“夹缝国家”开始断裂,没人能预言裂缝向何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