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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点话题】:中美关系 全球治理 俄乌冲突 气候变化 美伊关系 脱钩
  • 孙成昊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慕尼黑安全会议“慕尼黑青年领袖”

民主党赢得美国中期选举,能否重振跨大西洋关系?

2026-11-06

11月4日,美国中期选举结果逐步明朗时,我乘坐的航班落地布鲁塞尔。手机信号刚恢复,消息便接连跳出:民主党夺回参众两院。在欧盟的心脏地带,我接触到的欧洲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也对接下来的跨大西洋关系多了几分期待。有些人甚至觉得,“后特朗普时代”已经提前两年到来。

这种情绪不难理解。经历关税冲击、围绕乌克兰问题的分歧和美国安全承诺的反复之后,欧洲迫切希望在华盛顿重新找到可以依靠的力量。欧洲议会复兴欧洲党团在选后声明中,便呼吁新国会制衡白宫,推动更具建设性的跨大西洋关系。

这次中期选举确实为欧洲打开了一些期待的空间。大西洋主义所依赖的,是美国愿意持续投入欧洲安全,欧洲相信这种合作能够跨越党派更替。民主党赢得国会多数席位,首先改变了欧洲影响美国政策的条件。欧洲能否把这些条件变成稳定的合作,还要看双方愿意为此付出多少。

安全领域最容易出现积极变化。民主党控制相关委员会之后,可以把驻欧美军调整、北约承诺和防务合作置于更严格的国会审查之下,要求政府说明撤军的理由及其对盟友的影响。美国国内维护北约的力量也一直存在。今年4月,美国两党参议员曾共同发出声明,支持维持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存在和对乌援助,而新国会有机会让这些声音获得更大分量。

乌克兰问题上的变化尤其值得关注。欧洲希望民主党推动新的援乌资金和对俄制裁,并提高特朗普绕过欧洲、单独同俄罗斯达成安排的政治成本。欧洲对和平方案的关切,集中在停火之后的安全保障以及自身能否参与决定。10月的欧洲理事会会议再次强调欧洲在未来和平安排中的作用,同时对美国临时放松俄罗斯柴油制裁表示遗憾。这样的分歧,使欧洲更需要国会中的支持者。

经贸关系也有缓和机会。欧洲企业最希望减少的是关税和政策反复带来的经营成本。目前的美欧贸易安排为多数欧盟输美商品设定了15%的关税上限,双方仍在争取进一步减税和扩大合作。民主党可以通过听证、立法和对政府的监督,把对欧施压给美国消费者和企业造成的损失摆到台面上。围绕人工智能、平台责任和网络安全,欧洲也可能找到更多愿意讨论合作的国会议员。

可以预见,欧洲将更加重视国会外交。过去两年,欧洲领导人投入大量精力处理同特朗普本人的关系。接下来,外交、军事和拨款委员会将成为欧洲更频繁争取支持的对象。欧洲可以推动议员把原则性声援写成具体要求,例如调整驻军前的磋商程序、援助执行的报告义务,以及对关键合作项目的资金安排。这样做,才有可能减少白宫突然改变政策给欧洲造成的冲击。

欧洲也有现成的接触渠道。今年8月,欧洲议会与美国国会议员在旧金山举行跨大西洋立法者对话,议题涵盖技术、安全和贸易。这类机制可以帮助欧洲更早了解美国立法动向,也把自身关切输入政策形成过程。但欧洲还需要接触更多新当选的美国国会议员,把欧洲投资、当地就业和企业利益讲清楚。对那些主要凭借民生议题胜选的人来说,历史友谊远没有选区里的工作岗位来得具体。

这也要求欧洲保留跨党派联系。共和党内部支持北约和欧洲安全的力量仍值得争取;同白宫的沟通也必须继续。欧洲若把同新国会的合作变成共同对抗总统的政治姿态,特朗普反而可能把欧洲视为美国国内反对派的延伸。欧洲要影响的终究是美国政府的政策,国会只是其中一个入口。

这条路径的边界同样清楚。新国会要到2027年1月才履职,特朗普仍掌握行政权和外交主动权。他可以否决不赞成的法案,而推翻总统否决需要两院各自达到三分之二的支持。民主党还得争取相当数量的共和党议员,才能强行改变总统反对的政策。与此同时,争取生活成本下降、调查政府和准备2028年选举,很可能比修复对欧关系更占用民主党的政治资源。

即使立法过关,执行仍是一道关口。过去两年,白宫扣留或撤销国会已批准资金的做法,已经引发持续争议。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10月的一篇分析提醒,欧洲需要把美国资金是否实际拨付,作为判断承诺可靠性的依据。对乌克兰而言,国会通过援助、行政部门放行和武器最终交付,发生在不同环节。欧洲的规划必须覆盖中间可能出现的延误。

更棘手的是,国内受挫可能促使特朗普把更多精力投向外交。他需要能够证明自己仍在主导局势的成果,而乌克兰谈判、对俄接触和贸易安排,都可能成为争取政治成绩的场合。欧洲可能被卷入白宫与国会的对抗,而欧洲期待的政策克制,未必会随着总统在国内的权力受限同步到来。

民主党的政策选择也受到美国国内利益的约束。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10月公布的一项民调显示,53%的受访者认为欧盟是公平的贸易伙伴,但仅23%支持下任总统取消所有对欧盟关税。这组数字说明,美国人可以认可欧洲这个伙伴,同时支持保留贸易壁垒。民主党要回应制造业、就业和生活成本方面的压力,在产业补贴、政府采购及市场准入上,同欧洲仍有利益需要重新谈。

在安全问题上,欧洲承担更多责任的方向也很难逆转。那份支持北约的两党参议员声明,同样肯定了要求欧洲增加防务投入的做法。美国政界对同盟价值的认识存在差别,对欧洲多出钱、多承担任务的要求却有广泛基础。欧洲更容易争取的是责任调整的节奏和方式,让美国保留关键支持,并为欧洲补足能力留下时间。

更值得警惕的是,美欧关系的修复,越来越依靠共同应对中国来维系。民主党通常更重视盟友协调,美国两党在对华竞争上的共识也可能给这种协调增加动力。对欧洲而言,以更紧密的对华配合换取美国安全支持,意味着承担新的经济和外交成本。欧洲若要增强自主,就需要保留按自身利益处理不同议题的能力,而将对美关系改善与对华政策全面趋同挂钩,只会限制欧洲自身的选择。

因此,未来两年的跨大西洋关系,更可能出现局部修复与反复摩擦并存的局面。国会可以为安全合作增加支持,为行政决策增加约束,也可以让欧洲的声音更容易被华盛顿听见。深层的互信则要靠持续执行的政策来恢复,援乌承诺能否兑现,驻军调整能否提前磋商,经贸争端能否通过谈判处理,更能说明问题。

欧洲自己如何使用这段时间,也会决定大西洋主义的前景。继续推进共同采购、军工生产和关键能力建设,可以让欧洲在同美国谈判时多一些底气,也让同盟合作有更扎实的基础。如果每逢美国政治气氛缓和,欧洲就放慢能力建设,那么下一次华盛顿转向时,同样的焦虑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