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底美伊开战后，美国国内汽柴油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成为影响中期选举的焦点话题，给共和党制造很大压力。特朗普政府为此采取了不少措施，但效果不彰。美国是世界最大产油国，与中国并列为世界最大炼油国，但其汽油价格不仅明显高于许多主要产油国，也高于很多消费国，冲突爆发后涨幅甚至超过部分欧盟国家。这些不是单凭国际油价走高所能解释的，背后还有更多复杂因素。

其一，是高油价没有带来高产出增长。按照一般理解，油价暴涨将刺激生产，带来更高产量。但从3月以来的情况看，美国国内石油产出并没有大幅增加。美国能源信息署10月份预估，美国2026全年石油日产量约为1387万桶，比2025年增加约20万桶，涨幅约1.5%，与2026年国际油价超60%的涨幅完全不相称。10月23日这一周，根据模型推算的美国国内石油产量创下历史新高，达到1399万桶/日，这主要是墨西哥湾飓风后复产所致。近几年美国石油生产数据表明，2026年产量走势只是去年以来趋势的延续。虽然特朗普施压油企增加本土产量，但大油企在投资增产上依旧非常谨慎。

在增量扩产问题上，石油投资者有自己的逻辑，并不完全受油价和政策影响。2020年“负油价”事件让石油投资者备受伤害，石油行业“资本纪律”约束更加严格，不会因为油价上涨就大举投资扩产。当前美伊冲突极具不确定性，“一条贴文就可能导致油价下跌20美元”。很多石油企业认为，与其将油价上涨带来的“意外之财”用于扩产，还不如拿来还债和分红。而即便是扩大钻探，也需要9到12个月左右的投产周期，还需要面对不断上涨的钢材、配件和用人成本。

此外，始自2010年前后的页岩油繁荣周期面临消退，美国国内的石油产量快要见顶。据美国能源信息署估算，1400万到1430万桶可能是美国未来一个时期石油生产的峰值，之后可能会逐渐回落，这也给增产制造了天花板。

其二，是出口禁令或油价限令未必能压低油价。有不少人提出，既然美国国内原油和成品油产量如此之高，那么禁止出口就可以压低国内售价。今年9月，白宫表示考虑实施柴油出口禁令，立刻招致能源界强烈反对，禁令最终未能推出。美国国内每天大约生产980万桶汽油，国内消费约900万桶；柴油等馏分油日产530万桶，国内消费约370万桶，剩余的160万桶可能需要通过储存和出口来消化。石油炼化是结构性的，汽油、馏分油、煤油、丙烷等按比例产出，如果炼化厂的柴油库存因为出口禁令溢出，就必须压减整个产出，这将导致汽油供应紧张，反而可能再次拉高油价。

实际上，美国国内成品油价格并不完全由国内供需决定，而是与国际市场供给状况挂钩。当前国际市场面对的不仅是“原油危机”，更是一场罕见的“成品油危机”。海湾战事冲击约占全球10%的炼化产能，叠加乌克兰袭击俄罗斯炼化厂造成的大量产能损失，导致国际市场上成品油供给严重不足。如果美国炼油商基于美国国内消费情况定价，或美国政府指定成品油限价，投放到市场的成品油很可能被贸易商转手卖到国际市场，导致美国国内供给不足。美伊开战以来，美国国内炼厂已经开足马力生产，5-9月份开工率达1998年以来夏季最高水平，但依然无法弥补国际产能缺口，当然也就无法降低国内价格。

其三，是增加供给短期内也难以弥补供应缺口。压力之下，除了向市场投放战略储备，特朗普政府还采取了不少旨在增加原油生产和成品油供给的措施。美国环保署近日宣布，计划大幅撤销2024年针对石油和天然气生产的严厉排放标准，允许油井使用火炬燃烧的方式处理过剩天然气，放宽对油井的有害物质排放检测标准。若能顺利实施，美国国内数以万计的“边际老井”（即人们印象中的老式磕头机）将得以继续生产，而不用付钱请人检测排放。据官方估算，此举将减少450亿美元合规支出，向全球市场额外释放2.1亿桶原油。问题是，该计划的公共意见征询要持续到12月16日，正式立法可能要到2027年，在此之前石油企业仍需按既定环保标准生产，利润低的老油井仍需“封井”。

10月初，特朗普还宣称与普京达成协定，将分批从俄罗斯购买柴油，第一批为30万吨，第二批可能为50万吨，此后俄罗斯还可能供应100万吨。据Kpler估计，目前全球柴油日供应缺口约为13.4万吨，俄罗斯承诺的首批柴油仅能弥补全球两天的缺口，不足美国一天的消费量。另有消息说，这些柴油可能不是靠俄罗斯增加产量，而是从其他买家手中转运至美国，实际并未增加全球供应量。因此，行业专家普遍认为这一举措无法有效降低油价，外交和政治意义大于实际。

当前，业内对油价走势仍不乐观。普遍的看法是即便冲突结束，回补库存的需求也会在一段时期内继续支撑油价。总的来看，无论是从开采、炼化，还是从定价、消费和贸易上看，特朗普政府降低油价都面临多方掣肘。对特朗普来说，高油价越来越成为一个困局，不是短期能够绕开的。要真正降低油价，只能通过外交手段结束冲突，恢复正常生产和贸易，而这需要美国普通消费者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