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简体繁體
【热点话题】:贸易战 朝鲜问题 特金会
中文英文中英对照

相互依赖关系下的贸易战

2018-10-02
6.gif

在人际关系中,相互依赖永远没有好结果,而从美国与中国之间不断升级的贸易战判断,经济关系也是如此。

2014年我出版了一本有关美中经济关系相互依赖的书,我可能是最先承认这一点的人:把人类心理学知识用于评估国家的经济行为,这是一种开拓。随着全球两个最大经济体陷入危险的泥沼,其中的相似性令人惊讶,它的预后也更令人信服。

用最基本的术语来说,相互依赖发生于双方关系处在一种极端的状况下,即两个合伙伙伴从对方索取的东西超过了向自己内在实力的索取。这不算是一种稳定的状况。随着合作伙伴的回馈变得日益重要,依赖程度会越来越深,结果就是自信心逐渐减弱。这种关系变得极其被动且令人充满焦虑,紧张也不断加剧。屡试不爽的是,当一个伙伴忍受到极限,开始寻找新的生计来源,另一方会感到被蔑视,并由此沉溺于否定和指责,最终怀着报复性冲动而出手还击。

多年来,美中经济相互依赖的状况一直十分引人注目。在经历过毛泽东“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的屡次动荡后,上世纪70年代后期处在崩溃边缘的中国很快转向了美国,在邓小平“改革开放”的政策下寻求外部支持。与此同时,70年代后期陷入滞胀的美国也渴望寻找新的增长方案,而廉价的中国进口商品对收入有限的美国消费者来说简直是解药。

而且,美国还开始随意取用中国庞大的剩余储蓄。对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储蓄赤字国来说,这是一个简单方便的解决方案。自然而然地,这种双向依赖发展成了一种看似幸福的基于利害关系的联姻。

可叹的是,这并不是充满爱意的关系。中国在19世纪鸦片战争后经历的所谓百年屈辱,美国在评估中国这类社会主义国家的意识形态威胁时的固步自封,这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怨念使长期以来的互不信任得以延续,也为当前的冲突打下基础。正如人类的相互依赖病状所预告的,双方最终会分道扬镳。

中国率先拥抱了变革,它通过把增长模式从外部需求转向内部需求,从出口投资转向私人消费,努力争取实现经济的再平衡。中国的进展情况复杂,但它从储蓄过剩变成了吸收存款,从这一点来看,结果已经没有悬念。在2008年达到52.3%的峰值后,中国的国内储蓄率已经下降了大约七个百分点。随着中国强化其一向不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鼓励中国家庭减少预防性储蓄,中国的储蓄率还会不断下降。

同时,日益数字化(无现金)的经济下电子商务的爆炸式增长为中国新兴中产消费者提供了强大的平台。按照习近平主席的“新时代”百年愿景,从引进转向自主创新是中国长期战略的核心,既要避开“中等收入陷阱”,也为了到2050年实现大国地位。

与人类的相互依赖病状一致的是,中国的转变已经成为让美国越来越感到不适的源头。对于中国储蓄上的变化,美国很难高兴的起来。去年不合时宜地实行减税之后,美国的储蓄不足如今更加恶化,所以只能越来越依赖中国这样的储蓄过剩国来填补亏空。而中国变成了需要吸收存款,这就使选择的余地缩小了。

此外,虽然依大多数标准来说,中国新出现的消费驱动增长态势令人印象深刻,但有限的市场准入限制了美国企业,使其无法占领它们所认为的这一潜在富矿中的公平市场份额。当然,对于这种面向创新的转变有巨大的争议,这也许恰恰是当前关税战的核心。

无论是什么渊源,相互依赖的冲突阶段现在都已经到来。中国正在发生变化,至少它在尝试这么做,而美国却没有。美国仍然固守一个有多边巨额贸易逆差的储蓄赤字国的陈腐意识,它需要随意提取全球的过剩储蓄,来支持经济的增长。从相互依赖的角度看,如今美国是觉得被以往顺从自己的合作伙伴轻视了,因此它不出所料地开始出手还击。

这就引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美中贸易冲突将以和平解决的方式收场,还是双方最终会惨烈地分手?人类行为的教训也许能为我们提供答案。两国都必须集中精力,从内部重建本国经济实力,而不是用责备、蔑视和不信任来回应对方。这就要求双方不仅在贸易方面,而且要在两国所采取的核心经济战略方面作出妥协。

迄今为止,创新上的两难处境是最具争议的问题。在相互依赖的冲突阶段,它被视为一场零和斗争,美国所指控的中国窃取知识产权,完全被特朗普政府描绘成了对美国经济前途的生死威胁。但作为相互依赖的经典症状,这些担忧其实是过虑了。

对于任何国家来说,创新的确是持续繁荣的命脉。但没有必要把它描述成一场零和斗争。中国需要从引进转向自主创新,以避免中等收入陷阱这个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绊脚石。美国则需要再度关注创新,以克服另一场令人担忧的、可能导致破坏性停滞的生产力放缓。

这也许是相互依赖关系中贸易冲突的底线。为了达到自身目的,按相互依赖的术语说就是为了实现个人的成长,美国和中国都需要创新驱动的经济。把相互依赖的零和冲突转变为互利互存的正和关系,是在事态变得无比糟糕之前结束这场经济战争的唯一方法。

全文翻译自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原文标题“The Trade Wars of Codependency”(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