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简体繁體
【热点话题】:中美关系 全球治理 俄乌冲突 气候变化 美伊关系 脱钩
中文英文中英对照

亚洲金融崛起考验美国全球优势

2026-10-19

亚洲正朝着成为全球最大金融服务增长引擎的方向迈进。但更具深远意义的问题在于,这一经济转变,是否会转化为全球金融实力的重新分配。德勤的一份新报告预测,到2035年,亚太地区创造的金融服务增加值可能高达4.8万亿美元,而美国最高可达4.3万亿美元。这一预测反映出整个亚太地区正在进行一场大范围转型,其驱动力包括财富增长、中产阶级扩大、资本市场深化、技术变革以及亚洲金融生态系统日益成熟。

然而,这些亮眼数字不应被解读为亚洲金融中心即将取代华尔街。金融影响力远不止是银行、保险公司和其他金融机构所创造的价值,还取决于资本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货币的国际角色、金融基础设施、机构信誉以及跨境吸引、定价和配置资本的能力。美国在这些维度上仍然拥有非凡优势,这意味着即使亚太地区成为金融服务增加值的最大贡献者,也不会自动让全球金融实力同步转移。

这种区别对中美关系尤为重要。几十年来,美国的金融影响力一直远超其全球经济产出占比所对应的水平。美元仍是主导性国际货币,截至2025年底占全球官方外汇储备的约57%,且美国仍是全球最深厚、流动性最强的金融市场。2025年4月,美元还参与全球近90%的外汇交易。这些优势形成强大的网络效应,新兴金融中心即使基础体量快速增长,也难以复制。

不过,美国金融主导地位的根基,正在经受亚洲经济转型的考验。该地区正以惊人速度积累财富,既创造了更大的储蓄池,也带来对复杂金融产品日益增长的需求。德勤估计,未来二十年,亚太地区将有超过10万亿美元的个人财富跨代转移。与此同时,亚洲经济体需要大量资本来为基础设施、技术发展、能源转型和城市化提供资金。问题不再是亚洲是否会创造更多资本,而是这些资本将在哪里被中介流转、投资和管理。

中国必然会在这一进程中处于核心地位。中国已拥有全球最大银行体系和资本市场之一,其债券市场是全球第二大。人民币国际化也取得进展,尽管起点相对较低。2025年4月,人民币占全球外汇交易量的8.5%,成为第五大交易货币。中国不断扩大的对外贸易和投资关系,以及旨在促进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各项举措,为人民币进一步国际化奠定了基础。

尽管如此,中国国际金融影响力与其经济规模的差距仍相当大。截至2025年底,人民币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占比不足2%,而美元接近57%。中国金融市场也尚未达到美国市场的全球开放度、流动性和制度一体化程度。这表明,中国的金融崛起,不能仅仅用其国内银行体系或资本市场的规模来衡量。更为关键的问题是,中国的金融机构和市场能否充分国际化,从而在中国境外影响投资决策、金融定价和资本配置。

香港同时展现了机遇和挑战,其战略价值在于能够连接中国庞大的国内经济与国际资本,为外国投资者提供进入中国市场的渠道。新加坡提供了一种不同但互补的模式,将金融成熟度与其亚洲贸易和投资流动中心的地位相结合。东京仍是机构资本的主要来源地,而随着印度经济和中产阶级扩张,孟买的重要性正在上升。因此,未来亚洲的金融不太可能由单一中心主导,而是更可能成为一个日益互联的金融枢纽网络,中国、印度、日本、香港、新加坡和其他中心发挥不同但互补的职能。

这一趋势或将逐渐改变经济实力与金融实力之间的平衡。更多亚洲企业将在更接近本土的地方融资,更多亚洲家庭将积累可投资财富,区域储蓄中越来越大的份额将由亚洲机构管理。亚洲货币在贸易和投资中可能变得更加重要,而围绕亚洲市场设计的金融基础设施可能获得更大的国际影响力。这一切并不需要美元失去其主导地位,更可能的结果是,长期高度集中于美国的金融体系逐渐走向多元化。

对华盛顿而言,这构成了一项战略挑战,尽管未必是迫在眉睫的威胁。美国金融市场仍保留着数十年积累的优势,包括深厚的机构资本池、复杂的金融产品、强大的法律基础设施以及无与伦比的美元流动性。这些特征形成了一定程度的金融惯性,经济竞争对手难以轻易突破。但惯性不应与永久性混为一谈。如果全球越来越大比例的经济增长、财富创造和资本形成发生在亚洲,亚洲金融市场的相对权重也必将增加。

对北京而言,挑战则有所不同。中国不仅需要一个规模更大的金融体系,还需要一个在国际上更有效用、更有影响力的金融体系。扩大人民币的国际使用、中国与全球资本市场之间更深的联系、更强的机构信心,以及香港作为金融桥梁的持续发展,都有助于实现这一目标。但国际金融影响力最终既取决于经济规模,也取决于信任、可及性和流动性。因此,中国能否将其庞大的国内经济实力转化为国际金融影响力,部分取决于它能否有效应对这些结构性约束。

也正是在这一层面,金融竞争与更宏大的中美战略关系日益交织。支付系统、投资限制、资本市场准入、金融科技以及人民币的国际地位,已不再纯粹是商业问题,它们日益与国家安全和地缘政治战略相互牵扯。全球供应链碎片化、相互竞争的技术生态系统的出现,可能强化这一趋势:各国与企业可能会选择金融关系多元化,同时依旧深度融入中美两大市场。

其结果不太可能是一场简单竞赛,中国最终取代美国成为主导性金融强国。但亚洲日益增长的经济权重,也不太可能让现有以美国为中心的体系基本保持原样。更可能的情景是,一个更加多极化的金融架构逐渐出现,其中美国市场仍不可或缺,而亚洲市场也越来越难以被忽视。中国将是这一转型背后的主要力量之一,但它将与印度、日本、新加坡、香港和其他快速发展的金融中心共同发挥作用,而非单打独斗。

德勤的预测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因为亚太地区到2035年可能在金融服务增加值上超越美国,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它提出了经济权重与金融实力之间的关系问题。亚洲可以成为全球最大的金融服务引擎,而不必立即成为最具影响力的金融中心。但如果该地区日益增长的财富越来越多地决定资本在哪里筹集、投资、管理和定价,那么经济实力与金融实力之间的差别会逐渐缩小。

对中国和美国而言,核心问题不是最终谁取代谁,而是随着全球金融地理格局的变化,谁能继续保持不可或缺的地位。美国的金融世纪不太可能仅仅因为亚洲变得更富裕而结束,但亚洲的崛起可能使下一时代的全球金融集中度大幅下降,而中美金融关系的演变,将成为决定这一新架构面貌的最重要力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