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美以对伊朗发起战争并引发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危机后,因遭遇“破拆球政治”(wrecking-ball politics)和“欧洲文明冲突论”冲击而千疮百孔的跨大西洋战略互信面临新一轮撕裂。特朗普近期抛出的“伊朗战事后考量北约存续”言论,表明美国正在联盟关系武器化道路上狂奔,美欧之间已然微薄的战略互信持续受到损害。正如芬兰总统斯图布所言,欧洲必须面对“西方正在分裂”的现实,跨大西洋联盟只能“尽力挽救”。
在此背景下,欧洲虽欲竭力挽救跨大西洋关系,但它已经抛弃对美国作为“欧洲战略基石”的迷信,而更倾向于用“收益-风险”分析框架,来评估是否应顺从美国鲁莽而自利的对外政策。
事实上,在美以伊战争及其后的霍尔木兹危机中,因战略上对美依赖及经济脆弱性,欧洲已成为受中东危机外溢冲击最严重的一方。经济上,因为对俄能源脱钩,欧洲被迫吞下成本永久性上升的苦果,但其精心打造的能源安全愿景,却因海湾能源供应断崖式下跌及其带来的恐慌打碎。3月欧元区通胀率达2.5%,预示欧洲或将面临新一轮成本及竞争力压力。安全上,遏制俄罗斯军力国力是当前欧洲最大安全诉求,而美国在伊朗战事后断绝对乌克兰援助,在武器供应和军力投入上回归“中东优先”,并为缓解能源危机而放松对俄制裁。在欧洲看来,这些均属于弃乌就俄、损害其核心利益之举。战略上,美国当前“一切为以色列利益让路”的做法,意味着欧洲在美国盟友体系中的地位及战略价值遭遇系统性颠覆。而且,美国似乎毫不在意其军事行动可能让欧洲掉入“地缘政治黑洞”。若美以达成既定战略目标,将意味着以色列可在中东为所欲为,而伊朗失序所引发的难民危机及其他非传统安全威胁恐远超“阿拉伯之春”和伊斯兰国崛起。
另一方面,特朗普领导的美国在不断向盟友攫取经济利益、摊派安全成本的同时,理所当然地将同盟体系和盟友关系转化为无条件支撑其单边行动的战略资产。盟友的审慎态度则引发特朗普的“史诗愤怒”:威胁制裁西班牙,将参与“护航联盟”与北约角色挂钩,甚至直接再次发出“退出北约”的威胁。在战略重心被中东严重牵扯的背景下,美国对盟友价值的认知不仅是政治和战略层面的跟随,更是直接要求盟友为其战略布局充当军事和经济马前卒,将欧洲裹挟在美国的地缘政治战车上。对于欧洲而言,维系与美国战略同盟关系的成本,将远远大于“通过提升军费拉住美国”,以及在经贸条件、能源进口等方面“交保护费”。
从北约的传统定位看,欧洲追随美国单边行动并无明确法律义务。北约虽奠定了美欧之间的军事同盟基础,但其定位主要是遏制俄罗斯(苏联)军事联盟,以及在成员国遭遇军事攻击后启动集体防卫条款(历史上唯一启动该条款的例子是应对“911”袭击)。如果欧洲国家参加中东战事,为美国主动袭击伊朗启动集体防卫条款,则意味着北约的性质从集体防卫转向挑动和参与战争。而从历史经验看,21世纪初欧洲国家因同盟关系而参与阿富汗和伊拉克两场战争,却将伊斯兰世界报复和仇恨的怒火引向自身。欧洲饱受中东乱局所引发的恐怖主义泛滥、难民潮等挑战,欧盟国家间的撕裂乃至欧洲政治的极右民粹化趋势因此而加剧。所以,近期法国总统马克龙、英国首相斯塔默等均表示“美以伊冲突不是我们的战争”“军事行动无法解决霍尔木兹危机”,亦表明欧洲有意将“不卷入冲突”划做战略红线,以免陷入下一个地缘政治陷阱。
但也要看到,欧洲在给跨大西洋战略关系划定边界的同时,仍试图迎合美国的“盟友”逻辑,并希望管控美欧间的冲突烈度。比如,欧洲多国最终在美使用其境内基地从事对伊朗行动时做出妥协,法、英、德、意、荷、日六国就“保障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安全”发表声明。这些举措都在向美国传递一个信号,即欧洲的地缘位置和政治影响力仍是美国重要的战略资产。欧盟对美国“去依赖”筹码的缩减,以及“战略自主”方面可投入资源的严重不足,将使其在处理和应对跨大西洋分裂上长期处在两难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