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简体繁體
【热点话题】:中美关系 全球治理 气候变化 脱钩 关税
中文英文中英对照
  • 赵隆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

格陵兰不是委内瑞拉

2026-01-20
2026年1月17日星期六,格陵兰岛努克的美国领事馆前,人们抗议唐纳德·特朗普的格陵兰岛政策。(图片:美联社)
2026年1月17日星期六,格陵兰岛努克的美国领事馆前,人们抗议唐纳德·特朗普的格陵兰岛政策。(图片:美联社)

最近几周,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公开重申了他对格陵兰岛的关注,直言不讳地谈到将这座巨型岛屿置于美国控制之下的可能性。他的表态从重提“购买”格陵兰岛到隐晦的胁迫性言论,甚至暗示美国的安全需要,可以成为对格陵兰采取非常规措施的理由。这种语气不可避免地让人联想到近期华盛顿对委内瑞拉采取的备受争议的干预。在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看来,那次行动迅速、果断,且在战略上“卓有成效”。

按照特朗普的逻辑,可以通过三种途径获取格陵兰岛。第一,在极端情形下通过军事干预;第二,通过“购买”获得控制权;第三,通过经济和政治手段塑造岛内政治偏好,逐步扩大美国在该岛的影响力。实际上,前两种方案几乎行不通,而第三种方案所需的战略耐心和资源投入,可能远超特朗普的预期。

军事夺取:技术上可行,战略上灾难性

纯粹从军事角度来看,美国从丹麦手中“夺取”格陵兰岛并不会面临任何不可逾越的技术障碍。美军早已在格陵兰岛拥有相当规模的军事存在,包括位于岛屿西部、1943年起便投入使用的图勒空军基地(现称皮图菲克太空基地)。目前,该基地驻扎着约650名美军人员。美国与丹麦之间的实力对比极为悬殊,且格陵兰岛在地理位置上更靠近北美而非欧洲。然而,这种考量忽略了一个关键限制因素,那就是格陵兰岛与委内瑞拉不同,它受北约集体防御体系的保护,任何侵犯丹麦主权的武力行为都将不可避免地触发《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

如果北约最强大的成员国对另一成员动用武力,联盟的公信力,包括安全承诺具有互惠性且不可谈判的共同认知将瞬间崩塌。如果集体防御原则可以因政治便利而被选择性适用,北约存续的根基将被动摇,并可能导致跨大西洋联盟走向瓦解。

丹麦已多次明确表示,特朗普任何单方面改变格陵兰地位的企图,都是对联盟核心原则的公然侵犯。北欧国家和欧盟主要成员国也发表声明,重申支持丹麦主权。在此情况下,军事夺取格陵兰对华盛顿而言并非现实可行的政策选择。此举将导致一场灾难,其对美国霸权造成的损害(即使在西半球),也将远远超过格陵兰本身可能带来的任何战略收益。

特朗普政府和共和党内部也存在这种担忧。据报道,国务卿马可·鲁比奥在国会闭门简报会上称,美国近期对格陵兰岛的威胁旨在促成美国从丹麦手中购买该岛,显然是试图安抚那些担心美国军事行动影响的质疑者。

“购买”格陵兰行不通

购买格陵兰的设想体现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交易主义世界观,将领土视为可通过金钱和筹码进行交易,类似于基础设施或房地产的商品。这种逻辑从根本上误解了格陵兰的政治现实。格陵兰并非丹麦可以随意处置的“海外资产”,而是一个拥有议会、政府和高度内部自治权的政治共同体。任何非军事性的主权转移不仅需要丹麦同意,还需要获得格陵兰人民的明确批准。

民调一再显示,只有约15%的格陵兰居民支持加入美国,绝大多数人反对美国以任何形式吞并或购买格陵兰。换言之,格陵兰内部不存在任何支持该岛被迫改变政治归属的社会或政治基础。因此,任何试图绕过民意、仅通过精英层面谈判完成主权转移的尝试,在政治上都行不通。更重要的是,在欧洲政治语境下,“出售主权”的概念本身就触犯了战后禁忌。

对于欧洲国家尤其是中小国家而言,主权“不可转让”并非抽象的法律原则,而是防止被大国支配的制度性保障。尽管特朗普公开表示他“不需要国际法”,但强行占有世界最大岛屿(格林兰岛面积约220万平方公里,与德国面积相当),尤其是在该岛属于北约盟国和亲密伙伴的情况下,将开创一个影响远超格陵兰岛本身的先例,这种先例将动摇欧盟和欧洲国家的政治合法性。

与丹麦脱钩

鉴于购买和军事选项都存在无法接受的风险,美国最现实的做法,可能是在不诉诸武力的情况下,逐步削弱格陵兰与丹麦的政治和经济联系,同时加深其对美国的依赖。据称,美国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不断扩大,驻军人数几乎增加了六倍。未来,华盛顿可能会寻求类似“自由联合协定”( COFA)式安排,既在形式上维护丹麦主权,又赋予美国对该地区防务、基础设施和关键决策更大的控制权。

考虑到格陵兰岛的基础设施落后和发展活力不足,,美国的经济杠杆可能发挥关键作用。通过扩大投资、主导基础设施建设,并将自身定位为格陵兰岛不可或缺的经济伙伴,美国可以逐步重塑当地的利益格局。与此同时,华盛顿可能会支持岛上主张脱离丹麦、走向独立的政治力量,并将这一过程包装成民族自决而非外部控制。

据报道,特朗普希望在7月4日(即美国建国250周年纪念日)之前有效控制格陵兰岛,并将其作为中期选举的一项重大成就加以宣传。然而,渐进式策略本身缓慢且充满不确定性,与特朗普偏好迅速取得高调政治胜利的倾向相悖。即便主权归属在形式上保持模糊,这样的结果也远未达到特朗普所期望的“决定性胜利”。

格陵兰岛是“门罗主义”的组成部分

毫无疑问,格陵兰岛问题是特朗普大战略世界观的自然延伸。地理位置上看,格陵兰岛属于北美洲,与加拿大相邻,仅隔着狭窄的纳雷斯海峡。从华盛顿角度来看,它与巩固西半球控制权的战略完美契合。理想情况下,控制格陵兰岛可使美国得以建造一个“永不沉没”的北极前哨,整合预警、导弹防御和水下防御系统,并对北极东北和西北航道形成有效威慑,同时确保获取包括稀土矿产在内的关键资源。正是这种多重目标解释了华盛顿的兴趣,但也凸显格陵兰岛与委内瑞拉的根本区别。

特朗普一再以“对抗中国和俄罗斯”为由,为其对格陵兰岛的野心辩护,但这种说法事实上站不住脚。作为地理上的“近北极国家”和北极事务的利益攸关方,中国在尊重、合作、互利和可持续发展的基础上参与北极事务,其活动遵循《联合国宪章》《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斯匹次卑尔根条约》和一般国际法。中国在北极的参与以科学研究和勘探为主,辅以在航道和能源开发方面的有限合作,通过双边、多边及国际北极科学委员会(IASC)、北极理事会等机制参与治理。中国在北极不涉及任何军事存在或部署,且几乎所有活动都远离格陵兰岛。

更重要的是,丹麦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曾公开表示,只要不涉及主权,丹麦愿意满足美国所有合理的安全与合作要求。然而据报道,特朗普似乎拒绝了这些保证。这表明所谓“中国威胁”或紧迫的安全需求很大程度上只是借口。

其背后的根本目标,与美国为追求西半球绝对主导地位的帝国领土扩张逻辑更为一致。相比之下,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的“速胜”之所以成为可能,恰恰是因为它不涉及联盟义务或核心制度规则。格陵兰的情况截然相反。任何突如其来或带有胁迫性的举动,都会立即在北约内部引发轩然大波,动摇国际法和广泛的美国盟友网络。

毋庸置疑,面对特朗普对格陵兰主权的直白强硬要求,丹麦在地缘政治和军事上显然处于劣势。这种不平衡可能迫使哥本哈根在华盛顿的优先事项上做出实质性让步,例如允许美国扩大军事存在、向美国提供格陵兰矿产资源优先开采权,或者放松对某些行政权利的控制。

丹麦最可靠的制衡力量在于整个欧洲。运用欧盟层面的经济和外交手段,包括威胁切断与美国的安全关系或关闭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基地,丹麦或许能通过强调委内瑞拉事件引发的过度自信风险,以及这种做法可能带来的长期战略代价,来影响特朗普及其核心顾问的认知,尤其是通过强调委内瑞拉经验滋生的过度自信风险,以及这种做法可能带来的长期战略成本。

战略雄心面临结构性约束

格陵兰问题同时暴露了“唐罗主义”的雄心与局限。该岛的地缘政治价值毋庸置疑,但那些在委内瑞拉似乎行之有效的方法,并不适用于一个深度嵌入联盟政治和国际法秩序的地区。格陵兰既不能在不摧毁北约的情况下被迅速夺取,也无法在不动摇跨大西洋关系政治基础的前提下被“购买”。通过渐进式的政治进程,将格陵兰变成美国事实上的保护国或托管地,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并伴随巨大的不确定性。就目前而言,这仍是一个没有简单答案的战略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