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简体繁體
【热点话题】:中美关系 贸易战 全球治理 COVID-19 气候变化 脱钩
  • 陈积敏 中国国际友好交流联络会和平与发展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困境之源

2021-12-15

在美国战略界看来,美国的国家安全与发展繁荣与国际秩序的性质息息相关。一个以自由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为基础的、遵循自由主义国际规则与国际法规范的、奉行自由主义与宪政民主价值观的国际秩序是美国国家安全的根本保障。拜登政府在《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中强调,“从根本上说,确保我们的国家安全要求我们,……领导和维持一个由强大的民主联盟、伙伴关系、多边机构和规则所支持的稳定和开放的国际体系”。

二战后,美国主导建立了一系列国际制度与规范,尔后因冷战结束而扩展为全球性机制与规范,这也成为“美国治下的和平”的重要支柱。一般意义上来说,这种国际秩序范式也被美西方学者称为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美国政府将这一国际秩序的维护与稳定作为一项持久国家利益,如2010年、201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就明确载明这一点。因而美国战略界,无论鹰派还是鸽派,都将国际秩序之争视为大国战略竞争的核心内容,同时也是对美国国家安全的挑战。从这个角度上说,美国将中国作为主要战略竞争对手,其内在意涵即表明,中国被视为对所谓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竞争者或挑战者。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则直接将中国界定为“修正主义国家”。2019年6月,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印太战略报告》进一步指出,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一面从国际制度中获取好处,一面侵蚀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的价值和原则,从内部削弱国际制度”。

然而,这种认知既不客观,又不准确,也不诚实,“甩锅卸责”和“有罪推定”的色彩浓厚。不可否认的是,发展中国家的群体性崛起,尤其是中国的快速稳步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世界政治与经济版图,这必然对反映国际力量分配格局的国际体系与国际秩序带来影响。但是,非西方国家的崛起并不必然意味着美国的衰落。从根本上说,美国国家发展战略与治理机制出现的种种失误是导致其实力与影响力相对衰弱的关键因素。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面临的主要挑战恰在于美国自身。

总体而言,美国主导下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具有三大支柱:一是物质基础,即自由主义经济秩序,其核心是自由主义经济理念以及践行这一经济理念的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尤其是美国)的经济实力;二是组织基础,即自由主义国际多边机构,如联合国、WTO等;三是理念基础,即对自由主义民主价值观的坚持与实践。然而,这三大基础均遭到了严重侵蚀。

首先,美国的过度扩张严重透支其国力,动摇了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物质基础。这种扩张既包括地缘战略的扩张,也包括资本尤其是金融资本的扩张。新世纪以来,美国先是展开了全球反恐战争,并以反恐为名搞政权更迭,欲强制移植美国的民主价值体系改造中东,其间出现了如捏造证据入侵伊拉克、阿布格莱比监狱“虐囚”等丑闻事件,美国国际形象一落千丈。美国还大举向中亚、高加索地区、亚太地区渗透,大搞大国地缘竞争战略,美俄关系陷入紧张,中美关系遭遇寒流。同时,资本的扩张本性以及美国政府监管机制的缺失导致了全球金融危机的发生,这不仅重挫了美国的经济力量,而且令其所倡导的“华盛顿共识”名誉扫地,结果是美国产业“脱实向虚”态势难以逆转,经济贫富分化严重,社会阶层持续固化,民粹主义、保护主义、排外主义等思潮迭起。如此这般,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物质基础被大大削弱。

其次,美国政府对国际多边机制的工具性运用严重影响到国际制度的权威性与可信性。美国政府一直将国际多边机制视为维护其霸权利益的“私器”,合则用不合则弃的实用主义做派与单边主义作风十足。1994年9月,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在第49届联大的演讲中便表示:“当美国安全利益受到威胁时,如果可能,美国将同其他国家一起采取外交行动;如果必要,美国将采取单独行动。如果可能,美国将采取外交行动;如果必要,美国将动用武力。”2001年3月,小布什总统上台伊始就“手撕”《京都议定书》。奉行“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政府则将这一风格发挥到了极致,诸多“毁约”(如退出巴黎协定)、“退群”(如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行为令包括美国盟友在内的国际社会大跌眼镜。这些无不说明美国的傲慢与权力的任性。当下,拜登政府宣称“美国回来了”,重返多边主义,重新参与多边机构并意图继续发挥领导作用,然而谁又能对这个三心二意的“领导”放心?谁又能保证下一届美国政府不“反攻倒算”呢?显然,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组织基础的弱化,其根本原因不是别的,正是美国自己的肆意妄为。

最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理念基础不再稳固。从一定程度上说,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是美国国内宪政秩序的国际化反映。美国将其国内所坚持的那一套价值体系,如“自由”、“民主”、“人权”、“法治”等观念扩展到国际范围,从而构建了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理念框架。然而,这些价值观念在美国国内却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民主衰退、政治极化、种族主义等现象日渐严重。很多美国人,尤其是年轻人对于其制度体系感到忧虑。2021年10月,哈佛大学肯尼迪政治学院就美国民主状况对 2109 名年龄介于18—29岁的年轻人进行调查,结果显示,52%的受访者认为美国民主陷入困境(in trouble)或正在衰败(failing),仅有7%的受访者认为美国民主运行良好。与此同时,众多发展中国家也对美国所倡导的那一套价值理念进行了深刻反思,并在实践中努力探索适合发展中国家国情的制度体系、价值规范与发展道路。美国推广的所谓“普世价值”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非西方国家在价值层面也开始积极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

综上分析可见,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基础已经动摇,西方自由主义模式陷入困境。造成这一局面的最主要原因在于美国外交政策的失误、国内政治经济的困境以及由此而导致的政治思潮变化,特别是以特朗普为主要代表的民粹主义、本土主义、排外主义势力的强大。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曾经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缔造者如今成为这一秩序的蔑视者、破坏者,而其自身尚不自知自省,这种情境着实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