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第二任期迄今遭受最惨重的失败，是美国最高法院2月20日裁决其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出台的关税为非法。这一裁决是美国宪法的胜利，它严格界定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各自的权力范围，并规定关税（税收的一种）权在国会，不在总统。曾经被那么多国家反对、谈判如此之久却无力消除的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关税，瞬间就被美国最高法院清零了。

最高法院裁决并未颠覆特朗普关税政策

然而仅几小时后，关税死而复生。特朗普宣布实施10%的一揽子全球关税（次日又提高到15%），以取代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关税，后者全球平均水平大致是17.3%。新的15%关税得到1974年扩大贸易法第122条授权，该法允许总统加征最高15%的全球关税，最长150天。此外，根据301或232条款加征的钢铁、汽车和铜关税依然有效。

我们由此得出两个观察。第一，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没有变化，它是依据2024年共和党竞选纲领，以“美国第一”为宗旨重构世界贸易格局，关税是其基本工具。美国宪法授权国会制定关税，而国会已经给行政部门制定了足够的关税工具，包括给世界带来深重灾难的斯穆特-霍利法（1930年关税法）、1962年贸易法，1974年扩大贸易法（其中包含232、301、307等条款），并授予总统广泛的权力。这些现有法律足以给世界贸易造成冲击和震荡，区别仅在于总统的贸易政策。更多赞同世界多边贸易体制的总统如克林顿，任期内很少动用这些贸易限制，而蓄意摧毁世界自由贸易的总统如特朗普，则可轻而易举地滥用这些法律工具。

美国最高法院2月20日的裁决推翻了美国总统特朗普依据1977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实施的一系列关税。

华盛顿做出的全球关税15%的决定，恰好又是对1974年扩大贸易法第122条款的经典性滥用。该法制定背景是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导致美元贬值，美国出现二战结束后首次贸易逆差。122条款规定，在这两种情况下，总统可以暂时加征最高15%、最多150天的临时全球关税。但自从美元与黄金1971年脱钩并在1973年贬值后，国际收支和美元汇率都稳定下来，不再有触发这一措施的条件。因此，直到2026年2月20日，122条款从未启动过。

特朗普加征15%全球关税并不符合122条款门槛。首先，美国并无突然的巨额国际收支逆差。虽然2025年货物与服务贸易逆差达到9014亿美元，但金融账户下美国有巨额顺差（2024年为1.27万亿美元）。因此国际收支总体是平衡的。即使存在巨额货物贸易逆差，也没有达到122条款门槛。2025年美国货物贸易逆差率（逆差额除以进口额）为36.1%，低于四分之一世纪前即2000年的36.3%，更低于1987年的38.9%。无论1987年和2000年都没有启动122条款，更低的逆差率自然没有理由启动它。

同时，也不存在美元贬值的紧急情况。2026年2月20日美元兑广义一篮子货币名义汇率指数为117.9917，比2025年8月20日的121.1818下跌2.6%，属于正常变动。

2018-19年美国对中国3700亿美元加征关税是依据美国贸易代表署的301条款调查，这个调查结论也是彻底的法律滥用。调查报告的“事实发现”多数不是事实，或者极端选择性失明。报告援引中国美国商会会员调查称，近20%的会员面临强制技术转让问题。事实上，报告向会员调查的一系列问题中，问有无强制技术转让，81%的会员回答没有。报告于是把剩余的19%拿出来，得出中国强制技术转让的结论，并依此触发对中国输美产品加征25%或数百亿美元关税。

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展示签署后的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图源：新华社）

关于中国造船工业的301调查更加离奇。美国造船工业规模仅及中国1.5%，完全不构成正面竞争。尽管如此，调查报告的结论是中国的“不公平竞争”导致美国人“失业”，并据此对中国货船加征每吨50美元的港口费。

广泛使用的25%汽车关税也完全没有经济学基础。美国汽车及零部件进口实际上与本国汽车工业构成供应链，25%的关税实际上伤害了美国自己的汽车工业。2025年四季度美国乘用车和轻卡产量比三季度下降9.8%，年率为949万辆。

上述所有表明，在大多数情况下，总统是为了自己的非理性目的而滥用贸易法，且在联邦贸易法中他的工具充足。

中国或面临新关税

美国最高法院裁决拿掉了对中国的20%关税（基础关税10%，芬太尼关税10%），使对华关税回到特朗普第一任期17%的水平。122条款下对中国加征的关税是10%，不是15%。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称，对中国不再追加5%关税。这显然是中美第六轮经贸会谈之前、特别是特朗普总统宣布3月31日至4月2日访华前的善意姿态。因此，目前对中国累计关税是27%，7月24日122条款关税到期后将是17%。但格里尔又称，对中国的关税要保持在35%-50%。因此，美方无疑将发起新的调查，新的行动，以使关税达到这一水平。对他们而言，无论以何种名义，援引哪个贸易法条款，如301、232、307或其他，都不难找到新“理由”或“事实”加征新关税，

2026：不确定性和确定性

华盛顿反复无常的关税工具将继续给世界带来重大不确定性。华盛顿大多数关税宣布往往带有突然性和不可预测性，他们今天对某个新种类产品宣布新关税，明天又对某个国家宣布新关税，或者很快又变。特朗普一度威胁要对反对他吞并格陵兰的八个欧洲国家加征额外关税，几天后又宣布放弃。他宣布对瑞士加征39%关税，很快，瑞士送给他劳力士座钟和刻有特朗普总统名字的两根金条后，关税降到15%。极大概率是，这一态势将在2026年持续。

1月19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布了2026年第一期《世界经济展望》报告，预测2026年中国经济增长4.5%。

然而，过去一年的经验证明，华盛顿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关税和其他对钢铁、汽车、铜等反复无常的关税，带来的损害其实有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6年1月发布的最新版《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将2025年全球GDP增长速度估计为3.3%，与2024年相同。联合国贸发会议最新报告显示，2025年世界货物与服务贸易额达到35万亿美元，比上年增长7%。中国对全球出口比上年增长5.5%，与2024年增速5.9%差不多，因为中国对其他市场出口的增长远远超过对美国出口的下降。欧盟出口也是正增长。日本尽管对美国出口下降，对全球出口总额却创纪录。相反，美国货物贸易逆差不仅没有下降，还创下1.24万亿美元历史新高。2025年美国GDP增速也只有2.2%，为十年来最低（除2020年新冠疫情特殊年份外）。

2026年的确定性是全球贸易格局进一步重组。除美国以外其他国家和地区将进一步加强贸易协定或联盟安排。欧洲领导人密集访华，提升中欧关系。中国和东盟签署了自贸协定3.0版。欧盟和CPTPP正商谈构建世界最大的跨洲超级贸易联盟。

中美应摒弃关税议程寻求更高水平合作

第六轮中美经贸会谈和特朗普总统访华在即，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总统确定的基调是稳定而富有建设性的中美关系。

在这一基调指引下，第六轮中美经贸会谈应聚焦保持并扩大平等互惠的贸易与投资合作，任何新关税都不应列入议程。原有美国对华普遍关税和芬太尼关税，以及暂停的24%对等关税，均被美国最高法院废除，122条款下的10%关税将于7月24日到期。对第一阶段协议的审议应是更多朝前看的建设性努力，而不是新的关税。如果美方加征新关税，中方将予以反制，美国将一无所获。现在华盛顿对中国已经没有什么筹码。

2025年9月15日，中美双方在西班牙马德里就有关经贸问题举行会谈。

中美两国拥有巨大的共同利益，远远超过关税游戏。中美议程应突出世界两大人工智能强国在人工智能及其他前沿技术领域的合作，两国在开源AI、大数据、量子计算、6G、机器人、绿色转型和生物医疗技术的贸易与投资方面，可以共享利益和无限机会。即将到来和后续的经贸会谈，应当拟定不同层级务实合作的路线图。除了北京和华盛顿的有效对话机制外，还应大力鼓励两国省州之间和商界的各种交流。

中美两国关系已经翻过2025年，翻开了2026年新一页。双方应把关税紧张丢到身后，以更广阔视野开启互利互惠合作的新路径，从而造福两国人民，造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