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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世界的音乐会

2018-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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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城交响乐团1973年访华之旅期间,音乐总监尤金·奥曼迪(中)与对外友协(官方接待机构)的刘先生、格雷特尔·奥曼迪(左,部分遮挡)、乐团董事会主席C·温顿·巴利斯(右)游览长城。照片由费城交响乐团提供。

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必须接受“再教育”的号召,16岁的谭盾曾在中国中南地区的黄金公社稻田里干农活。一天下午,他在田间听到村里大喇叭传来优美而陌生的音乐,那是播放费城交响乐团在北京的演出。这位少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实际上,费城交响乐团在北京也是稀罕的。当时是1973年,中国已经对外封闭了近1/4个世纪。谭盾听着广播,发誓一定要追逐自己对音乐的热爱。

谭盾履行了诺言。2001年,他因《卧虎藏龙》配乐获得奥斯卡金像奖。今天,他已经成为世界上为数不多受尊敬的作曲家之一。

“你听说过这样的故事……”曾经参加1973年那场音乐会演出的费城交响乐团小提琴家戴维·布斯说。“有时你会想,'啊,中国之行真是太了不起了。而这就是我的工作。'然后你突然意识到,你所做的和所经历过的事情,可以以一种改变别人一生的方式,带给人们难以置信的强烈而又深刻的影响。”

1973年之后,中国从一个没有西方音乐的地方,变成了古典音乐世界最大的消费者和贡献者之一。古典音乐不再是忌讳,反而被认为是受过教育的人的标志。管弦乐队和音乐院校在全国各地不断涌现,中国的音乐家受到了摇滚明星般的对待。现在,美国也在向中国寻求帮助。

邪恶的古典音乐

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中国陷入了内战。最终,国民党逃到台湾,共产党领袖毛泽东掌握了政权。毛泽东闭关锁国,并发起了一系列运动,其中就包括1966年到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这场运动使古老的传统、富裕的人、知识分子、接触西方的人和古典音乐统统被妖魔化。

纽约爱乐乐团大提琴家涂强的父亲曾是中国广播交响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他回忆道:“曾经一度,所有的一切都停了。他(涂强的父亲)被下放到农村去种菜。古典音乐不能再演奏。不管你用的是什么乐器,在公开场合都只能演奏中国音乐。”

“只许我们练习革命京剧和芭蕾舞,”音乐理论家李伟(音译)说。“有八部戏,因为都是革命内容,所以才没有问题”。

虽然中国政府的严酷政策让一些人畏惧,但也让另外一些人更加坚守自己的音乐。涂强的父亲从农村回来后,在乐器厂朋友的帮助下,给涂强做了一把大提琴。“我还记得父亲的所有朋友,每到星期三休息的时候(工厂休息日是星期三),他们就会骑自行车来我家小院。从一早开始直到傍晚,他们帮着他给我们做乐器。”涂强后来成为第一位加入美国管弦乐团的美籍华人音乐家。

“很多人都会练上那么一点点古典乐,”音乐理论家李强说。“其实我在练习的时候会关上窗,拉上窗帘,用静音来练。我不想让人听见,如果被听到,他们有可能敲诈或提出批评。我不想惹这个麻烦。这就是文革。”

1972年,尼克松就在这种紧张可怕的气氛下来到了中国。一年之后,为让中国打开大门,尼克松安排了文化交流,这其中不仅包括被称作“乒乓外交”的乒乓球比赛,还有费城交响乐团的来访。

费城交响乐团小提琴家戴维·布斯还能很好地回忆起那次北京之行。“人们的发型几乎一模一样,无论男女。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几乎没有楼房,更没有摩天大楼。(城市里)到处是农民,而且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多自行车……在一天当中的某些时刻,没有别的,只有让人无法置信的自行车的海洋。你当时能想象到的一切都与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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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费城交响乐团提供

演出不是没有遇上麻烦。毛的夫人江青负责这项活动,她后来由于牵扯到成千上万人的死亡而被判处终生监禁。她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决定要交响乐团演奏贝多芬第六交响曲《田园》,而不是几个月反复谈判商定的第五交响曲。问题不仅是乐队指挥奥曼迪讨厌贝多芬第六交响曲,而且,他们根本没把谱子带来。

“毛的夫人是一位相当娇小的女士,但所有人都得向她下跪,”布斯回忆道。“我们不得不去借乐谱。”

这在当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毛的夫人让她的人四处奔走,最后弄来的竟然还是手抄谱,而且并不十分准确。熟悉这支交响乐的乐手们居然相当成功地把它凑合演奏完了,也因此,他们对观众的反应感到惊讶。

“奥曼迪非常沮丧,观众的掌声几乎让他在自己的更衣室里崩溃,”布斯说。“当然,大家都看向毛的夫人,看着所有人的反应——并没有出现压倒性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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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城交响乐团1973年访华之旅期间,音乐总监尤金·奥曼迪带领中国中央乐团排练。照片由费城交响乐团提供。

虽然掌声不温不火,略带着几分试探性,但音乐却结成了牢不可破的纽带。“要知道,他们用了'音乐是伟大的通用语言'这种老套说法,”布斯说。“但确实如此啊。你可以演奏音乐……可以通过演奏音乐与人们建立友谊……(1973年的音乐之旅)对中国人来说是一次让人大开眼界的经历。如今中国已经是最大的古典音乐市场之一了。1973年音乐会举行以来,古典音乐就像、我的意思是简直就像火山爆发了一样。”

为古典音乐痴狂

今天,中国人既是最大规模的消费者,也是最令人惊叹的古典音乐贡献者。像作曲家谭盾、钢琴家郎朗和王羽佳,他们都被誉为超级明星。当年音乐获得的掌声几近零落,而现在它却受到了热情拥抱。

“过去几年里,中国出现了许多管弦乐团,”旧金山交响乐团提琴手刘韵杰说。“政府为它们提供支持。每个小城市里都有新的管弦乐队,就连西藏、内蒙都有。”

“在今天,拥有一个交响乐团被看成声望的标志,”梅文诗(Sheila Melvin)说。她写了两本有关古典音乐在中国的书,她的丈夫蔡金冬博士是即将上映的电影《贝多芬在北京》的制片人之一。“所以交响乐团遍布全国,现在已经超过70家,其中许多都是过去五年里成立的。”

虽然管弦乐团在数量上比美国少(美国有1200个),但美国的乐团主要靠的是老年群体,靠捐赠和慈善赞助商。“我一直注意到一件事,”梅文诗说。“那就是观众是多么的年轻,这和你去美国参加音乐会看到的截然相反。(在中国)年轻人有许许多多,而结伴去听交响乐是热门约会。”

《贝多芬在北京》的另一位制作人、《费城询问报》资深记者詹尼弗·林补充说:“剧场外有黄牛在炒票。我可以告诉你,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费城的交响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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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尼弗·林

大提琴家涂强回忆起他与纽约爱乐乐团2008年的巡回演出,对此也有同感。“人们对我们的演出非常着迷。上半场我们演奏了莫扎特的第八交响曲,由于人们太过热情,以至于我们在中场休息前不得不三次返场。”

那么,过去45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是什么造成如此巨大的反差呢?“古典音乐在中国有巨大活力,主要原因是在政府,”李伟说。“他们提供支持,提供赞助,而且有演出场所。由于现在中国腰包充裕,他们为古典音乐投入了大量金钱,甚至能够资助西方的交响乐团。”

事实上,费城交响乐团正是获得中国资助的交响乐团之一。尽管享有美国五大交响乐团之一的美誉,且有一百多年娱乐听众的历史,但费城交响乐团还是在2011年宣告破产。最后中国出手救了它。

“他们基本上就是说,'你们每年来中国就好了',”李伟说。“他们会提供一切,而且酬金比费城交响乐团回到美国演出要高得多。”

金钱不是万能的

今天的中国有来自政府的财政支持,有演出场所,有热情的观众,还有“数量惊人的乐器学习者”,已经退休的詹尼弗·林说。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三岁开始学琴的钢琴家郎朗。郎朗没有“虎妈”,却有一个“虎爸”,他放弃了警察工作,陪郎朗来到北京,以便让他受最好的训练。郎朗的母亲留在沈阳做电话接线员工作,给他们寄生活费。据李伟说,当备受郎朗尊敬的老师告诉他,说他没有天赋,自己不可能再教他的时候,“他父亲说,'好,那就这样吧。你没希望了,可以从窗口跳出去了”。

相反,经过九个月的自我怀疑(当时他九岁),郎朗说服父亲给自己找了一位新老师。几年后他们都移民到了美国,郎朗进入费城柯蒂斯音乐学院学习。现在他已经是世界上最受尊敬的钢琴家之一了。

“他是非常棒、非常棒的世界级明星钢琴家,”小提琴家布斯说。“他们说中国的钢琴销量全球第一,而且几乎——我这么说并不是夸张——有几百万人在上钢琴课,并希望成为下一个郎朗。”

郎朗的中国老师没有认识到他的才华,让人哭笑不得。但李伟认为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中国的教育制度近乎残酷,总是有腐败和作弊存在。什么样的故事都有……如果你希望自己的孩子追求他们的职业生涯,如果你想最终被录取(到顶级音乐学院),你就必须认识教授。”

李伟说,年轻人师从音乐学院的教授,或者他们的助手,不仅要花大价钱,而且这些孩子还得先上预备班。他说,许多家长开始觉得“你认识什么人,你的红包有多大”这一套做法不值了。

李伟说,“我觉得现在家长们普遍认为,宁愿把这笔钱花到、投到美国或其他国家去”。

此外,中国还存在着压制创造性的审查问题。李伟说:“有很多政府干预。你必须写正能量的东西,必须美化中国共产党……。你不能自由自在写你的音乐。”

互惠关系的兴盛

过去半个世纪里,美国和中国在古典音乐领域建立起一种互惠关系。中国提供热情和资金,美国提供天才音乐家和不受限制/不受审查的创作自由。

“这是一件有来有往的事情,”布斯说。1973年以后,他曾跟随交响乐团十次访华,每次都受到英雄般的欢迎。“这远远不止是过去开场音乐会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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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布斯

费城交响乐团的艺术总监最近也展现了这一点。还记得在田里聆听1973年音乐会的十几岁的谭盾吗?是,他不仅进入北京的中央音乐学院学习,而且还进了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他不只是杰出的作曲家(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目前还是费城交响乐团的艺术总监。2014年,他创作了《女书》——“女人的秘密之歌,13部微电影,竖琴独奏,交响乐队”。女书是中国中部地区无法接受正式教育的妇女发明的一套神秘文字,这部作品捕捉到了无声的女书手迹中的音韵。艺术总监谭盾这部作品的首演是与交响乐团合作,先是在费城,后来在北京,之后到了他的家乡湖南。

“这是非常激动人心的时刻,”詹尼弗·林说。“它展示了关系是如何演变的。”

1973年费城交响乐团的访华演出,让长期埋藏在中国人心底的余烬复燃,在过去45年燃起古典音乐欣赏的燎原之火。中国曾经对西方音乐关闭大门,而今天它不仅专长于教学和演奏经典,而且与美国合作,让美国的乐团保持着活力。反过来,美国也为中国的音乐家提供着继续蓬勃发展的教育环境和创造性氛围。这种始于一次性文化交流的关系已经转变为美中两国长期互惠的纽带,并让全世界从中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