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不到百日,以民主社会主义为旗号的候选人在多个关键地区取得胜利,彰显民主社会主义成为影响此次选情的重要思潮。过去十余年,从伯尼·桑德斯、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到佐兰·马姆达尼、梅拉特·基罗斯,民主社会主义逐步从边缘思潮走入美国主流政治,这一变化是美国经济、社会、思潮与全球环境多重矛盾叠加的产物,集中反映了美国之变、资本主义制度之变。
财富不平等尖锐化,是民主社会主义兴起的经济根源。贫富分化是民主社会主义崛起的底层动因。里根政府以来,新自由主义成为国家治理主要理念,减税、金融自由化、产业外包等政策持续向资本让利,社会财富分配严重失衡。美国1%最富裕家庭掌握超三成财富,总量等同于底层90%民众资产,后50%普通民众仅拥有2.6%社会财富。今年,随着美国人工智能巨头争相上市,以万亿美元身价为代表的科技新贵掀起新的“造富”浪潮。与之相对的是,普通劳动者薪资停滞不前,劳动创造的收益大量流向资本所有者,高昂学费、房价与医疗负债让千禧一代、Z世代上升通道全面收窄,1.7万亿美元的学生债务成为青年人的沉重负担,“美国梦”逐渐落空。同时,“资本俘获”深度影响美国政治体系,大企业依靠政治献金、行业游说左右立法,减税、放松垄断监管等政策持续偏袒资本,“深层政府”正赤裸裸地演变为“深度腐败”。民主社会主义者提出富豪税、拆分垄断、强化劳工权益等再分配方案,回应民众诉求,获得广泛支持,为民主社会主义提供了民众基础。
政府干预经济常态化,也促使新自由主义共识走向瓦解。民主社会主义者主张强化国家对市场的约束与调节,几乎与此同时,美国两党均抛弃了“小政府”主张,政府干预从危机应急手段转为常态化经济治理模式。2008年金融危机、新冠疫情两次重大冲击成为美国经济治理转型的两大关键节点。政府动用巨额资金救助金融、实体企业,直接向民众发放补贴,动用行政力量调控产业链。到后疫情时代,无论是拜登政府的芯片法案、气候补贴法案,还是特朗普政府依靠关税和产业政策推动制造业回流、联邦政府介入关键行业运营,均彰显了政府干预经济的常态化。民主社会主义者主张医疗、教育、住房等民生资源普惠化,推行公共住房建设、租金管控、社区大学免费等,进一步拓展了政府介入经济的职能边界,推动国家与市场的关系发生重塑。
社会思潮多元化,让各类社会政治思潮激烈对冲。民主社会主义思潮打破了冷战后美国由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主导的主流框架,撼动民主党长期由建制派主导的传统格局,进一步推动社会思潮走向多元和极化。同时,当前的民主社会主义思潮将经济平等与种族、性别、气候公平深度融合,拓展了平权议题的内涵。多元思潮并行导致长期社会共识缺失,文化冲突与经济矛盾相互交织,社会撕裂成为美国的国家常态。此外,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大背景下,以“有效加速主义”为代表的科技思潮一度在美国甚嚣尘上,这类思潮认为科技发展是解决人类社会问题的最有效手段。与之相对,面对人工智能快速迭代给社会带来的全方位冲击,“反人工智能”思潮今年以来迅速在全美蔓延,反对建设数据中心、担忧人工智能替代人类就业、恐惧人工智能自主的安全威胁,这些与民主社会主义者诸多主张相契合,进一步增大了民主社会主义思潮对美国社会的影响。
国际变局的影响显性化,全球格局对美国自身的塑造效应也在显现。民主社会主义的兴起不只是美国国内矛盾的结果,也是美国面对国际格局演变自我改革、相互塑造的产物。随着全球化带给美国的红利消退,民主社会主义者和右翼民粹不约而同地批判无约束的自由贸易。无论是限制跨国资本避税、重塑贸易分配规则,还是反对美国过度干预国际事务、践行“霸权收缩”等言行,这些对美国与世界的关系都产生了根本性重塑。大国竞争则迫使美国调整内部制度。为维系产业与技术优势,美国必须弥补新自由主义带来的产业空心、贫富撕裂等问题,这在客观上为民主社会主义者相关改革方案的落地提供了空间。巴以冲突的延宕以及围绕“反犹主义”的争议,在美国大学校园引发广泛抗议浪潮,民主社会主义在此过程中深刻影响了抗议学生及支持者的政治理念。这种影响通过特定学生组织和政治人物体现出来,并逐步超越单纯的外交政策批评,延伸至对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及高校资本运作的结构性批判。这一事态成为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的舆论动员,也使得该思潮具有了明显的代际特征,引发“Z世代社会主义”在美国乃至西方国家的持续热度。
在国际大变局之下,民主社会主义者崛起折射出的美国财富分配失衡、政府常态化干预经济、多元思潮共振等诸多变化,正在共同造就一个全新的美国面貌。认清美国民主社会主义思潮的发展与实质,有助于我们把握西方资本主义的演变逻辑,更好预判美国内外政策的长期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