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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傅莹 前外交部副部长,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

需要认真考虑中美关系的发展方向

2020-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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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中美关系确实进入建交以来一个十分困难的阶段,有人甚至说是“至暗时刻”。我认为,可能还不是最低谷,观察白宫释放出来的一些信号,在美国大选之前,中美关系再出现新问题的可能性还是高度存在的。但是我也注意到,在美国,各方对未来中美关系到底向何处发展有很多深入思考和不同的观点。

观察美国对华态度的演变趋势,可以看到两个方向上的推动力:一股力量以华盛顿右翼或者可以称之为鹰派为主导,试图把中美关系推向对抗,持续推动“脱钩”。他们提出的中美关系方面的政策产生的作用都是减号,把中美关系往对抗的轨道上推,而且毫不犹豫,不考虑后果。任凭这股力量推动下去的话,中美关系进入恶性竞争的轨道恐怕难以避免。所以,中方面临着如何作出回应的问题。他们往这个方向推,我们在反抗、斗争的过程中,是否也存在会加快这一走向和对抗的节奏的问题?从观察者的角度来看,是存在困惑的。另一股力量是相对理性的,不主张放弃“有限接触”,督促中方修正自己。这个方向看似理性,但是顺此发展下去,不能排除美方会持续提高要价,将经贸、科技领域的“合规”压力外溢到政治和安全领域。刚才王毅国务委员也讲了,在政治制度和价值观上,双方应该各走各的路,不应试图去改变对方。

所以对中方来讲,21世纪的中美关系中,中方面临着一些大的问题需要把它想清楚,需要和美方探讨清楚。从中方的角度来讲,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这种挑战,如何判断世界潮流?冷战之后中国对世界潮流的判断是和平与发展,这个潮流如今是不是改变了?是不是要变成冲突与对抗了呢?还是会继续和平发展?中国自身的发展是要实现“两个一百年”的目标,如何避免这个进程被打断?王毅国务委员刚才讲到,中国在自身的发展过程中需要和平与合作的国际环境。我们如何保障这个环境?习近平主席多次提到,我们对世界未来的构想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如何在这个方向上、在这条道路上有效地开展国际合作?这些都是中国在21世纪历程中必须面对的大问题。而在中美关系发展方向上的选择将决定对上述问题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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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两国是继续在同一个全球体系内解决分歧,还是分道扬镳、剥离成为两个相对独立且又彼此连接的体系,各行其是?如果出现后一种情况,那也就意味着全球化的终结和现存体系的瓦解。我们经常听到欧洲、日本等“中间地带”国家的学者对目前的形势表示担心,加拿大和其他一些国家的大使也和我探讨过,大家都比较纠结,因为其他国家都不愿看到中美分裂,不愿世界分裂,不愿选边站队。他们希望中美关系能够在方向上有一个理智的选择。刚才陆克文说到,中国人常说“正确的方向”,但是正确不正确是中国人的概念,关键是有利于大家的方向。确实,其他大部分国家对中美关系现在的发展方向是担忧的。

中美关系未来比较好的前景是形成“竞合”关系,即大国良性竞争的新型关系,其中有竞争,但是可控,同时保持必要的合作。然而,目前美国官方层面这种意愿比较弱。美国人非要说竞争,中国人一开始是不愿意接受“竞争”概念的,现在我们也看到竞争的不可避免,但是希望主导面应该是合作,这是中国人希望的,形成大国间的良性竞争与合作的关系。但是问题在于,尽管中国人有这样的愿望,我们面对的美国的决策者以及国会释放的信号是,他们不愿意这样去做。那中国怎么办?我们认为应该做个理性的、有利于两国人民、有利于世界的中美关系的方向选择。如果美国不愿意这样选择,我们怎么办?这是个大问题,我们想往这边走,美国人想往那边走。有没有办法说服美国,和美国一起协调合作,能够走向“竞合”的方向?看起来,在今年美国大选结果出炉前的几个月,美方对华态度很难有积极的改变。

鉴此,中国需要对未来中美关系的发展方向做认真的思考和设计,主动提出能够维护中国根本利益、能够解决美方合理关切、同时也符合世界和平发展大方向的选择和方案。我提几点想法供参考:

第一,中方应该不仅仅对美方的挑衅做被动回应,要考虑主动出牌,推动在关键领域坦诚对话,彼此真正倾听,切实解决双方合理关切。当然,我们采取主动,并不是说我们也要提出对抗,我们做出的选择,或者主动做的一些事情,首先要维护中国的根本利益,同时也要考虑美方的合理关切,还要符合世界和平发展的大方向。我觉得王毅国务委员提出的研究和制定拆解中美矛盾和问题的单子的建议是很重要的,我们都应该考虑一下。从中方的角度讲,我们应该主动提出在哪些关键领域进行坦诚对话,而且要认真倾听彼此,而不是事先就认为对方都是错的,自己都是对的,这样就会陷入无休止的辩论和辩解的循环。要认真倾听彼此,要通过对话和谈判,加深对彼此的理解,要就行为边界和底线达成共识,对一些不可调和的利益分歧,做出必要的管控。

第二,刚才许多人谈到,现在海上安全问题比较令人担心。中国的军事力量、尤其是海军成长比较快,必然会引起各方关注。大家都想知道中国海军力量增长的目的是什么?要在世界上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所以,我们需要让防卫政策和目标更加透明,尤其对海上的诉求和利益边界要更加清晰,使各方切实了解中国军事安全的主张和底线,在此基础上加强危机管控机制建设,避免发生误判。我特别同意陆克文讲的,要有管控的手段和方式,因为现在双方军事力量的近距离接触确实比较多,要避免发生误判的可能。

第三,面对后疫情时期的世界,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开展协商,协助各国解决问题,多做“加法”,多“赋能”,承担合作型大国的责任。实际上,虽然中美双边关系紧张,但据我了解,专业界的协商、对话很多,这非常重要,我们一定不能阻碍他们,要多给予鼓励和支持。在全球层面,中美合作是全世界非常期待的,中美两国应该早一点开始探讨这个问题。

第四,要增强中国的国际形象,树立自己的形象意识,让世界多了解中国的真实情况和中国人的想法。我们有时听到一些批评或说法容易愤怒,容易生气,容易着急,其实这个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对中国不了解,我觉得这方面还可以多做一些努力。我们的对外传播可以更多地着眼于国际社会的大多数人,包括美国的普通公众,让世界多了解中国。

刚才谈到关于美国是不是衰落的问题,美国现在有很多困难,无论是在国内还是与世界的关系都处在调整阶段,它能不能调整过来,能不能恢复起来,这是美国自己的事,不是别的国家说什么能决定的。同时,中国国内也面临非常严峻的任务,要实现“两个一百年”的目标,今年要完成脱贫攻坚任务,我们还在制定“十四五”计划,自身的任务非常繁重。中美两国在国内都有非常重的任务,我们没有必要相互“踩”对方,各自解决好自己的问题,同时相互合作,从积极的角度去帮助世界,这是我们两国应有的姿态。

最后我想说的是,习近平主席和美方已经多次谈过,希望构建协调、合作、稳定的中美关系,这应该是我们讨论和推动中美关系最根本的指导。

(此文为作者在“相互尊重、信任合作——把握中美关系的正确方向”中美智库媒体视频论坛上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