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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制中国学生签证谁会受损

2018-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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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图片来源:新华社)

在特朗普政府和中国正在进行的争斗中,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下来,这次受害的是在美国的中国学生。

据报道,本周美国使领馆收到指令,收紧对高科技领域(如机器人、航空和高科技制造业)研究生项目的中国学生发放签证。这些都是根据政府支持的“中国制造2025”所挑选出来的行业,这一中国产业政策在目前的美中贸易(技术)战中处于中心地位。

尽管这些限制措施不意味着完全禁止中国学生参与这些学位项目,但很可能导致入学人数出现实质性的减少。从中国申请美国大学是一个复杂、昂贵和费时的过程。如果申请者知道,一个开始怀疑中国学生的、行为日益乖张的美国政府可能在任何一年取消他们的签证,很多人将选择留在中国。这是一个感受可能和现实同样重要的案例。

一些评论人士淡化了新规定的影响,毕竟在2014年之前每年续签都是标准操作流程。但是,我认为目前这一行政指令将产生一个显著的冷却效果,并可能预示着更多针对中国研究生的举措,例如限制签证数量,甚至可能下达禁令。

“重大举措”还是“美国科技霸权的终结”?

针对这一提议的限制措施,人们的第一反应是两极分化。参议员马尔科·卢比奥在推特上称赞这一决定是“又一重大举措”,他将中国学生签证描述为中国通过“欺骗和偷窃”来实现统治世界的“武器”。另一方面,墨西哥前驻华大使豪尔赫·瓜哈尔多在一条被广泛转推的推文中预测,限制措施将“反咬美国一口”。他说中国创新者将把他们的才能带向其他地方,并警告这标志着“美国科技霸权终结的开端”。

卢比奥的反应反映出一个高度政治化的华盛顿氛围,而瓜哈尔多的观点传递了硅谷的正统观点:开放总是有利于创新。但这两种说法都未能切中肯綮。

我个人认识很多中国研究生,他们既没有为自己的祖国“欺骗”也没有“偷窃”,他们只是努力学习并在其领域为全球尖端研究做出贡献。关于硅谷对开放的偏好,如果中国互联网巨头的崛起对我们有任何教育意义的话,那就是技术升级有赖于汇聚临界数量的工程师、企业家和资金,这和它有赖于开放这样的文化规范同样重要。

明白这一点后,提议中的监管措施将令哪个国家赢得更多(或失去更少)?这一问题反映出特朗普政府对国际关系的零和看法,以及其减缓中国在关键领域技术追赶的协同措施。这种零和看法存在诸多问题:美国和中国的技术生态系统是深度交织和互相依赖的,并且人类的繁荣有赖于这两个超级大国在人工智能等强大技术上避免危险的“军备竞赛”心态。但为了理解目前政策制定者的行为,有必要问一个似乎指导他们思维的同样的零和问题:如果美国接收更少的中国研究生,谁会“受损”?

该留还是该走:2003年版

10到15年前,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清楚:留在美国。中国当时将空前数量的最好、最聪明的学生送到美国攻读研究生项目,但他们中几乎很少有人将其才能带回中国。2003年前后,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的中国学生中,86%的人到2013年仍留在美国。在所有国家中,中国和印度学生留下来的比例是最高的,是韩国博士生32%的几乎三倍。即便是在2007-2009年美国经济危机最严重时期,获得博士学位的中国人五年后留在美国的比例依然保持在84%。

这看上去是美国的绝对胜利。美国将最聪明的年轻头脑从中国吸引过来,在美国大学培养他们,并在未来数十年令国内经济从他们的技能(和纳税)中获益。

该留还是该走:2018年版

但近年来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中国学生的录取量激增:2016-2017学年,美国招收了大约13万中国研究生。在加州大学这样的公立学校系统,大概有四分之一的工程和电脑科学研究生都来自中国。

然而,这些学生如今通常只在美国工作数年,然后回国寻求长期发展。目前并没有关于近期研究生回国率的全面统计数据,但一些更广义的指标和个人感受均指向一个重大转变。2017年,创纪录的48万在海外留学的中国学生回国。中国教育部2016年估计,70%-80%在海外留学的中国学生最终都将回国生活。这基本和普渡大学一项对学生毕业后规划的调查结果一致:57%的人计划在美国待过数年后回国,9%的人希望立刻回国,只有13%的人希望长久留在美国(另有21%的人表示尚未决定)。

这种转变在硅谷表现得格外明显。当我在2013年开始报道中国和硅谷的联系时,很难找到一个中国工程师愿意放弃在谷歌和脸书的优渥工作回国创业。但在过去五年情势逆转,中国技术专家正成群结队地回归故国。北京顶级创业公司如今常常雇佣在美国顶尖电脑科学专业毕业并在诸如领英或优步公司工作数年的留学生。

推和拉

回国率的转变反映出两方面的因素:拉(回中国)和推(离美国)。很多毕业生都被中国技术生态系统的巨大能量脉冲“拉”回国内:微信崛起,阿里巴巴创纪录的公开上市,以及世界级的中国人工智能研究。

同时,难以获得H-1B工作签证正在将中国毕业生“推”离美国。H-1B是给那些在美国找到工作的高技能外国公民的最流行签证,每年的限额为8.5万份,其中2万单独拨给高学历者。当申请者超出这一限额,签证将通过抽签的方式发放,2009年到2016年期间申请者的大幅增加意味着中国毕业生的“中奖”概率逐步下滑。

虽然H-1B签证的申请数量在2017年和2018年有所下降——这意味着每个申请者获得签证的概率上升——但美国移民当局却开始以不够有资格为由拒签很多抽中的申请者。最新的限制措施导致一个中国申请者的工作签证被拒,这是一个拥有在中国和牛津大学法律学位、斯坦福MBA学位的企业家。他在《纽约时报》的评论版中问道:“有谁足够好到能拿H-1B签证?”

新限制措施的影响

在这种环境下,中国学生入学人数的减少对目标行业的比较优势有何影响?这一问题的答案需要权衡两种对中国创新制衡因素的影响。如果错失在美国受训博士生带回来的知识,中国是否会损失更多?或者通过留住本来要前往美国的最有前途的博士生,中国是否会收获更多?

一方面,如今中国最好的人才留在国内也不会如从前那样受到限制。例如在人工智能领域,清华和北大经常能在全球顶尖研究机构中排进前五。由于中国研究者在这一领域如此重要,一些主要会议都会因中国新年而改期。此外,学术研究者致力于发表他们的研究成果——通常立刻在网上公开发表——也急剧缩小了技术领域的国际知识差距。

不过,中国最好的学生选择赴美学习依然有充分的理由,他们仍然相信美国是培养世界级技能的最佳地点。从这一意义上来说,中国学生无论是在选择赴美留学还是选择回国发展时,都是“用脚投票”。

仍不清楚上述哪种因素会最终胜出。虽然我倾向于认为中国留住其顶级研究生总体上将加速其科技进步,但这并非是一个板上钉钉的问题。如果美国在10年前就执行签证限制措施(那时美国录取的大量中国博士生大多愿意留下,很少愿意回国),就完全有可能拖慢中国在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技术追赶步伐。但如今,中国很多产业都已经扬帆起航,中国国内人才已经突破临界点,“本土创新”和与国际研究的接触机会已经可以令中国保持领先。

装订文凭

目前限制签证的做法要发挥作用,等于是制造相对损害:不让中国工程博士来美国将损害一些美国公司,但美国寄希望于这对中国的损害会更大。

但也有人提出另一种不同的做法。事实上前总统竞选人米特·罗姆尼、希拉里·克林顿,甚至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都曾在一些场合支持过这种提案。这就是让高技能的中国工人更容易留在美国。美国政治人士多次建议在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的每一个博士文凭上都“订上一张绿卡”。

这是初衷很好的政策(也是很棒的政治构想),但在具体情况中这一做法也会产生副作用。我和很多在硅谷工作的中国博士聊过,他们告诉我,他们会留在美国直到拿到绿卡。一旦他们确定可以在未来10年任何时间内返回美国,他们将回国寻找更好的机会。

但或许还存在第三种方案:美国可以在学位证书上订上一张H-1B,允许外国研究生跳过抽签系统带来的不确定性。这将让他们可以在美国工作,但同时又可以成为让他们持续在美工作数年的激励措施(对于一个中国公民来说,从抽到H-1B签证到拿到绿卡的道路通常长达六年左右)。

既然破坏中国令人兴奋的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的“吸引力”大体上超出美国的掌控,我们至少应当着重关注弱化美国可以掌控的“推离力”。这将帮助美国凭借更清洁的空气、更人性化的儿童教育系统、更具创意和批判精神的教育方法以及更完善的个人法律保障制度等自身优势进行竞争。

在一个美国不再独占高科技创新或人才的世界,这或许是我们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

本文原载于马可·波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