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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良祥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

中东危机的连锁反应

2026-03-14

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所引发的中东危机,目前尚无缓和迹象。由于冲突双方均无意降温,这场冲突在未来数周内很可能持续,并可能产生深远影响。

尽管当前的人道主义灾难已触目惊心,但由此引发的经济冲击,尤其是对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海合会)成员国乃至全球经济的冲击,可能同样严重。即便冲突在未来一两周内结束,经济损失也已相当可观。

诚然,海合会经济体表面上仍具韧性。过去四五十年间,这些国家积累了巨额财富。最近二三十年,许多国家大力推进经济多元化,并取得显著成效。例如,阿联酋已建成成熟的金融体系和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服务业。海合会各国均拥有规模庞大、投资遍布全球的主权财富基金。理论上,这些结构性优势应能缓冲外部冲击对地区的影响。

然而,本轮危机堪称该地区现代史上最具破坏性的事件之一,它不仅给冲突各方,也给海合会国家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包括美军基地在内的军事设施已遭袭击,机场、旅游景点等民用基础设施亦受波及。更关键的是,作为海合会经济生命线的海湾航道已部分或全面中断。对于阿联酋、卡塔尔等高度依赖粮食及必需品进口,以及所有通过该海域出口绝大部分油气的海合会国家来说,面临的挑战尤为严峻。

截至撰稿时,冲突已进入第二周,且可能持续数月。鉴于各国国内政治压力,伊朗、美国、以色列均无法在表面上做出让步。一旦德黑兰耗尽中程导弹,它可能将打击目标转向距离更近、更易攻击的海合会国家境内目标。与此同时,以色列或会袭击海合会国家并嫁祸伊朗,以此挑动海合会国家对伊朗的反击,将这些国家拖入冲突。无论哪种情形,都会使海合会陷入愈发危险与复杂的境地。

巴林和其他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一样,希望实现经济多元化。
巴林和其他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一样,希望实现经济多元化。

经济层面的损害已在多个领域显现:

首先,海湾石油出口直接受挫。关键航道中断,严重削弱了该地区原油运输能力。海湾地区日均石油过境量通常约为2500万桶,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海合会国家。由此造成的收入损失极为惨重,且恰好发生在一个艰难的时期。近年来,受全球石油需求低迷影响,海合会国家财政本已趋紧,当前危机进一步加剧了财政压力。

其次,阿联酋、卡塔尔等国的航空业遭受重创。两国打造的国际一流航空公司是其经济模式的重要支柱。近一周内,大量航班被迫停飞。尽管部分航线已恢复运营,但未来数周客运量预计仍将处于历史低位,整体局势依旧脆弱。

第三,地区商业活动大幅放缓。商业交易、会议及贸易代表团活动被迫推迟或取消,进而影响企业营收与投资者信心。

最令人担忧的,或许是对地区投资环境的长期冲击。数十年来,海合会的繁荣一直建立在美国的安全保障之上。2019年,特朗普政府在沙特石油设施遇袭后不愿采取应对行动,这一保障便已受到质疑。本轮危机进一步削弱了外界对这一安全保护伞的信心。美国不仅未能(或不愿)保护其海湾伙伴,而且海合会国家发现,自己成为了美国与伊朗对抗中的附带损害。

简而言之,海合会经济模式赖以建立的安全根基已遭到严重破坏。除非这些国家能够构建一个全新、可靠的安全框架,否则难以维持推动其增长的外国投资与市场信心。资本具有避险属性,动荡只会令其加速撤离。

对全球经济的影响也在不断加剧。油价已上涨,若冲突持续,预计还将进一步攀升。亚洲、欧洲等主要能源消费国不仅将承受能源成本上涨的压力,还将面临战略储备紧张的困境。高度依赖石油的行业将面临生产成本上升,进而传导至整个供应链。日本、韩国及欧洲国家受冲击尤为明显,美国则可能面临新一轮通胀压力。

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等南亚经济体将遭受双重打击:一方面要应对油价上涨,另一方面其来自海湾地区庞大侨民群体的侨汇收入可能大幅减少。仅印度就有超过900万公民在海合会国家就业,侨汇是其外汇收入的重要来源。

全球科技行业也将受到波及。过去十年,海合会国家大力投资高科技产业,并与全球顶尖企业建立合作关系。若冲突持续,这些合作可能停滞,投资流入或将枯竭。

从更宏观层面看,海湾地区已与跨大西洋、亚太地区并列为世界三大经济增长引擎。若这一引擎因冲突、动荡或资本外逃而失速,全球经济将失去一个重要动力源。

当前中东危机远非一场地区悲剧。它摧毁了无数生命,动摇了世界关键地区的稳定,也暴露了支撑数十年繁荣的安全安排的脆弱性。对海合会而言,未来之路不仅需要经济上的调整,更需要从根本上重新思考安全的内涵,以及谁能真正提供安全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