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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上,宇树机器人在表演中国功夫。 |
今年中国春节联欢晚会上大放异彩的人形机器人,无疑令人惊叹。尽管多家厂商展示了各自产品,但杭州宇树科技设计的功夫机器人方阵真正惊艳了全场。它们腾跃、踢腿,与穿插其间的孩童完成编排好的对打表演。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们避免伤及人类的能力,以及流畅的特技动作和空翻落地时惊人的平衡感。对比去年春晚上动作僵硬的机器人,足以看出中国机器人技术的飞速进步。不过,一套预设动作的编排表演,距离机器人在日常生活场景中与人类真实互动仍相去甚远。这需要在所谓“具身智能”领域实现重大突破,包括人工智能、算力以及让机器人在现实世界无缝运行所需的感知系统。
我们可以畅想许多超乎想象的机器,比如超光速星际飞船。但放眼不远的未来,没有任何技术能与人形机器人比肩。人形机器人是在外形和行为上模仿人类的机器人。由人工智能赋能的智能机器人自然会呈现多样形态,机器狗或其他四足变体甚至可能比人形机器人更常见。同样,各类飞行无人机将开启空中机器人时代。无人驾驶的汽车与卡车,则会将具身机器人技术与人类最重要的陆地交通方式结合起来。
尽管机器人技术正迎来全面突破,但人形机器人最能抓住人们的目光。人类世界本就是依照我们的身形构建的,一旦人形机器人能够安全地与人类互动,便有望实现无缝融入。当然,能做饭、打扫、洗碗、采购食品的完美仿生人家庭助手仍遥遥无期。人形机器人的首批应用正出现在可控环境中,例如工业场景,或是承担迎宾、娱乐等功能极为有限的任务。
回顾历史,自18世纪末英国发生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政治经济学家已经划分出四次工业革命。第一次工业革命以蒸汽机为核心,人类生产史上首次从手工劳作转向机器生产,催生了纺织、采矿工业,以及首批铁路与蒸汽轮船。
第二次工业革命贯穿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以电力、燃气和石油为代表的新技术带来了大规模生产,深刻改变了制造业、通信和交通运输,因此,它常被称作“技术革命”。汽车、飞机、电话以及全新的生产组织模式和城市规划是这一阶段的标志。
20世纪60年代,第三次工业革命即“数字革命”到来,机械与模拟技术向数字电子技术转型。晶体管乃至后续微处理器的研发,推动了计算机技术进步和互联网的诞生,世界联系愈发紧密,自动化水平大幅提升。随着工厂自动化推动劳动力转向服务和知识产业,生产力飞速增长。
我们所处的时代,通常被定义为第四次工业革命,它通过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3D打印、生物技术与物联网等,实现物理、数字与生物世界的深度融合。随着机器不断学习、适应并与人类协作,技术演进速度持续加快,也引发了社会应如何驾驭这场巨变的深刻思考。
没有任何技术比人形机器人更能象征这场变革。它们既让人赞叹、着迷,也令人心生畏惧。试想,能够完成人类工作的人形机器人,将为生活带来无限可能。它们可以替代大量高强度、高危险性工作,尤其是在工厂车间、建筑与采矿领域。
这场变革的初步影响已然显现,自主智能正对部分行业的知识型工作者构成直接冲击,或将重组软件开发、金融、法律、商业咨询与媒体制作等领域的就业。而这场技术演进的最终形态——具备具身智能的实用人形机器人,或将推动全球生产体系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重构。
这场第四次工业革命,我通俗地称之为“机器人革命”,其在伦理、文化、社会经济与政治层面的影响极为深远,相关分析层出不穷。而机器人革命的地缘经济影响,却是较少被深入探讨的。
谁掌控了人形机器人的设计与制造,谁就将获得巨大的地缘经济优势,并最终掌握地缘政治主动权。参与竞争的或许并非单一国家或企业,而是跨越多个辖区的生产网络,然而,鉴于现有的地缘政治分歧,可能会形成不同的供应链。
在塑造机器人革命引发的全球政治经济竞争中,有四个动态尤为突出。即便在高度自适应的人形机器人问世之前,所谓“黑灯工厂”——即由于实现全自动化而无需人力的工业场所——已开始涌现。例如,重庆长安汽车的数智工厂部署超两千台机器人,可实现精准协同作业,生产成本降低20%。
长安汽车工厂于2024年投产,代表了机器人驱动的自动化第一波浪潮。在这类工厂中,劳动力成本的重要性低于资本、基础设施与能源成本。理论上,这利好资本雄厚的高度发达工业经济体,从而颠覆传统的发展经济学。对贫困发展中经济体而言,依靠轻工业起步、走劳动密集型生产的传统发展路径或将愈发艰难。事实上,大规模资本调集能力将变得更为关键,发达工业经济体可借此在劳动密集型产业中保持竞争力。的确,全自动化技术——其最终形态便是高度自适应的人形机器人——将为先行者创造巨大竞争优势。试问,又有谁能与黑灯工厂抗衡?
第二大动态源于第一个。先行者将在绝大多数传统与新兴产业中获得极强的出口竞争力,冶金、石化等原本资本高度密集的产业除外。尽管自适应人形机器人在这些领域也能大幅节约成本、提升作业安全性,但真正的成本红利,将体现在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建筑业、服务业与交通运输业。
随着机器人革命推进,全球绝大多数经济体短期内将无力制造人形机器人。仅有少数国家参与这场顶尖角逐,主要是中国、美国、西欧、日本与韩国。谁能抢占先发优势,谁就有望在全球范围内碾压所有制造业竞争对手,获得压倒性的出口竞争力。
第三个、或许也是最引人关注的地缘政治动态是,真正具备自适应能力的人形机器人代表软硬件前所未有的高度结合,无人驾驶汽车虽与之接近,却仍有差距。这引发了大量网络安全、隐私、知识产权与数据安全问题。出于国家安全与网络安全考量,各国或将对人形机器人进口实施限制,构筑技术壁垒。但倘若这类壁垒助长垄断行为,将更先进的竞争者拒之门外,相关国家就有可能在一个将主宰未来的行业中面临被淘汰的风险。
最后是深远的军事影响。人形机器人终将参与未来战争,执行如今会危及人类生命的作战与干预任务。在具身智能研发领域占据优势的一方,可轻易获得巨大地缘政治话语权,在一个武装干预愈发不被讳言的时代更是如此。
但最核心的问题依然是:谁将赢得这场世纪竞赛,掌控机器人革命的制高点?我将在后续分析中探讨这一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