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美伊谈判历史根源、现状和前景

2026-02-10
文晶(Jodie Wen)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博士后、助理研究员

2月6日,美国与伊朗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举行间接谈判。美国方面由中东问题特使威特科夫以及特朗普女婿库什纳领衔,伊朗方面由外长阿拉格齐带队。耐人寻味的是,与以往谈判不同,美军在中东地区级别最高的军事指挥官中央司令部司令库珀作为美军代表团成员参与谈判。美伊阿曼谈判为何备受关注,美伊围绕核问题的历史根源是什么,谈判前景怎么样?本文尝试做出解答。

谈判背景与历史根源是什么?

此次美伊谈判主要围绕伊核问题展开。长期以来,伊核问题美伊双边关系矛盾的核心症结,也是影响中东安全形势的关键变量。伊朗将拥有核能力视为国家实力的象征。20世纪50年代开始,伊朗在美国、德国、法国等西方国家的帮助下发展核技术,1957年3月5日,美伊双方代表在德黑兰签署关于合作研究及和平利用原子能的协议。

事情的戏剧性转变节点在于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爆发,新建立的伊斯兰政权采取反美立场,同年发生的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人质危机事件,直接导致美伊两国在1980年断绝外交关系。这一系列事件标志美伊两国从战略盟友转变为敌对关系,促使美国调整对伊朗核政策的立场,开始反对伊朗发展核技术。

1979-2002年,伊朗处于早期发展核计划时期,2002年8月14日,伊朗反政府组织“伊朗全国抵抗委员会”(National Council of Resistance on Iran,NCRI)称伊朗未经国际原子能机构同意,进行秘密核活动,包括在纳坦兹和阿拉克附近建立了核设施。从此往后,伊朗核计划转变为“伊朗核问题”,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

2002年开始,以国际原子能机构为代表的国际社会开始与伊朗就“伊朗核问题”展开对话。2006年2月4日,原子能机构理事会特别会议将伊朗核问题提交给联合国安理会。决议认为“伊朗有必要”暂停其铀浓缩相关活动,重新考虑建造阿拉克重水反应堆。6月6日,美国、英国、俄罗斯、中国、法国和德国(伊核问题六方)向伊朗提出一项框架协议,鼓励伊朗无限期停止其铀浓缩计划。至此,美国成为伊朗核问题重要当事方,伊核问题也开始演变为美伊关系中的关键问题。

2015年7月14日,在奥巴马的主导下,美国联合中国、法国、英国、俄罗斯、德国与伊朗就伊朗核计划全面长期协议的关键问题达成了政治谅解,签署《联合全面行动计划》(即JCPOA)。从外交层面看,JCPOA的达成是奥巴马政府时期美伊关系罕见的信任重建。但好景不长,这种脆弱的互信基础很快被打破。2018年,特朗普政府单方面退出JCPOA,恢复对伊朗经济制裁,试图通过重启“极限施压”政策迫使伊朗在核问题上做出让步。可以说,美国单方面退约从根本上动摇了谈判的制度信誉,成为当前美伊外交僵局的重要历史根源。

阿曼谈判为何成为全球焦点?

美伊此次在阿曼谈判引发全球关注,其原因主要有三。其一,美伊紧张敌对态势已到临界点。美伊关系长期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去年6月“伊以12日战争”中,美国使用B-2和30多枚战斧导弹袭击伊朗在福尔多、伊斯法罕和纳坦兹的三个主要核基地,将伊以双方这一中东地区国家间的矛盾升级为美国作为区域外大国直接对伊朗这一地区大国的军事打击。去年12月,伊朗国内因物价上涨、货币贬值等问题爆发大规模示威,并在局部地区演变为骚乱,甚至导致大量人员伤亡。美国持续向伊朗施压,特朗普宣布向中东派遣航母战斗群集结在伊朗周边海域,美国国务院发布“安全警告”,要求美国公民尽快离开伊朗。美伊双方紧张关系到了一触即发的状态。

2月6日,伊朗外长阿拉格齐率领的代表团抵达阿曼与美谈判。
2月6日,伊朗外长阿拉格齐率领的代表团抵达阿曼与美谈判。

其二,阿曼作为中立调停者。阿曼作为地区中立调停者,在美伊外交史上曾多次充当“桥梁”角色,2025年,美伊在阿曼斡旋下曾围绕核问题举行5轮间接谈判,但核心分歧未解,美国要求伊朗完全放弃铀浓缩,伊朗则认为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不可剥夺。伊以12日战争爆发后,美伊谈判自此中断。此次谈判前,美国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提及,双方会谈原定在土耳其举行,后改至阿曼。其主要原因是伊朗认为阿曼在美伊外交中更加中立值得信赖,土耳其虽然也是地区主要角色,但可能会引入更多不愿涉及的议题与听众,谈判环境更为复杂。

其三,核心议题的确定。美伊此次间接谈判引发关注的最为关键是谈什么,即双方如何界定核心议题。美国希望议题包括限制伊核扩散、伊朗停止对哈马斯、真主党和也门胡塞武装等地区武装力量的支持。但伊朗的核心关切是美国取消对伊朗的所有制裁以及伊核问题。美方认为伊朗不应该进行任何铀浓缩活动,但是伊朗方面认为伊朗有和平使用核能的权利。

未来会如何?

此次美伊阿曼谈判,超越了过去传统的所谓伊核问题的谈判,牵动了中东地区的战争与和平。根据最新公开的消息,此次谈判已“暂时”结束,双方代表都已回到国内。声明称,此次会谈重点为美伊恢复外交和技术层面的谈判创造了适宜条件,但暂未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协议。

2月6日,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特朗普女婿库什纳与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会面。
2月6日,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特朗普女婿库什纳与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会面。

此次美伊会谈本质上具有明显的“临时性”与“危机管控”特征,并非双方经过长期筹划、在相对宽松环境下循序渐进的制度性谈判过程。换言之,这并不是一次基于充分互信和战略共识的耐心对话,而更像是在紧张对峙不断升级背景下被迫开启的紧急外交尝试。美国频繁释放强硬信号,甚至公开扬言不排除对伊朗动武的可能性,使地区安全氛围骤然收紧。在此情势下,谈判更接近于一场“避免失控冲突”的止损行动,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关系重塑。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就在美伊双方举行谈判的同一日,美国国务院发表声明称将对多个与伊朗石油贸易有关的实体、个人和油轮实施制裁,以打击伊朗“石油非法贸易商”和“影子船队”。这一举措表明,美国并未因谈判而暂停施压工具,而是继续维持“对话与制裁同步”的双轨策略。美伊前景充满不确定性,但继续对话仍是避免灾难性冲突的理性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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