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策略

欧洲的十字路口:从跨大西洋关系的附庸到欧亚之锚

2026-01-27
鲍韶山(Warwick Powell)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兼职教授
(社交媒体账号@realDonaldTru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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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2024年5月的一篇文章中直截了当地阐述了欧洲的生存困境:要么作为摇摇欲坠的跨大西洋帝国的“大陆尾巴”被淡忘,要么披荆斩棘成为一体化欧亚经济巨人的西部堡垒。

当时,乌克兰冲突正酣,能源价格飞涨,欧洲自诩“文明花园”,深具道德优越感,却对务实的需求视而不见。2026年1月,局势已然改变,但核心挑战仍未解决。乌克兰战争还在持续,而随着俄罗斯在库皮扬斯克和波克罗夫斯克附近的推进,以及乌克兰因为能源基础设施受定点攻击而停电,形势已经明朗:由于西方的代理野心,这场冲突已经失败。民意也印证了这一点,72%的乌克兰人支持有安全保障的和平方案,66%的俄罗斯人支持谈判。

我之前的文章实际上是敦促欧洲摒弃恐俄和恐华,以谦逊态度应对多极化的世界。如今,随着“美国优先”让美国的可靠性大打折扣,以及欧洲的能源脆弱性再次暴露,这一提议显得更加迫切。美国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要求欧洲在2027年前承担北约常规防御,削减与乌克兰的情报共享,并优先考虑亚洲而不是大西洋。与此同时,欧洲过度依赖昂贵的美国液化天然气,目前已占进口量的55%以上,每年耗费数十亿美元,这削弱了其产业竞争力,并将欧洲大陆锁定在从属地位。如果布鲁塞尔缺乏大胆行动的勇气,那么西欧人民是否以及何时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场瓦尔特·本雅明式的断裂——历史连续性出现救世主式中断,幻想破碎,新的可能诞生——正在酝酿。断裂虽未完全到来,但裂痕在扩大,从农民抗议到民粹主义抬头,旧秩序摇摇欲坠。

本文是更新后的思考,探讨了清晰的未来发展路径,将能源主权与地缘政治重组交织。事实上,如果欧洲寻求未来,不做跨大西洋帝国的尾巴,就别无选择,只能加快摆脱对化石天然气的依赖,务实地与中国合作发展清洁技术,与俄罗斯实现关系正常化,摆脱美国的霸凌。新近签署的南方共同市场协议保障了粮食安全,巩固了这一基础。欧洲的生存取决于魄力和意愿。

能源陷阱:从俄罗斯天然气到美国液化天然气的束缚

2022年2月俄罗斯宣布“特别军事行动”之前,廉价的管道天然气为供暖和工业提供动力,支撑着欧洲的繁荣。此后,欧洲有意放弃从俄罗斯的进口,2026年底禁止进口液化天然气,到2027年秋季逐步淘汰管道天然气,这让欧洲不得不转而依赖更高价的美国液化天然气。2025年,美国的供应占欧洲液化天然气进口的55%-60%,成本是美国或中国的2倍到4倍。这对欧洲工业造成毁灭性打击,但为华盛顿带来地缘政治影响力。在现任政府领导下,美国不再将欧洲视为盟友,而更多将其视为液化天然气出口和技术销售的固定市场。贸易紧张局势、关税威胁以及《国家安全战略》对跨大西洋关系的边缘化都说明,华盛顿仗势欺人,是因为它有能力这样做。

然而,短期内天然气需求居高不下。预测显示,2025-2026年,欧盟范围的天然气需求将保持适度稳定或略有增长,约为3190亿-3200亿立方米。工业用电和天然气价格持续高企,导致化工和钢铁等行业的去工业化,并可能伤害汽车行业。需求永久下降已成现实,产业迁移风险日益增加。2021年以来,“REPowerEU”计划带来的能效提升使需求下降20%,超过15%的自愿目标,但冬季仍存在缺口,一次寒潮就可能带来460亿立方米的缺口。从需求效率角度看,2030年的预测较为乐观:如果采取积极措施用清洁能源替代1000亿-1500亿立方米天然气,那么天然气需求可能减半至1900亿立方米。

但要实现这一目标,欧洲必须将主权置于短期顾虑之上。

液化天然气多元化提供喘息空间,可将视线转向卡塔尔(北方气田扩建后将从2026年起增加产量)、阿尔及利亚(占10%-15%的份额)、挪威(管道供应稳定在30%-50%)以及阿塞拜疆或澳大利亚等国。2026年全球液化天然气供应增长7%-10%,或可使TTF天然气价格降到每百万英热单位9-12美元,从而缓解价格压力。这种过渡方案可以争取时间,但并非终局。真正的主权意味着完全摆脱天然气,或通过快速电气化和需求侧管理尽可能减少天然气的使用。需求侧管理可以提升一切,包括热泵、改造和工业能效,每年节省数百亿立方米,无需新增依赖。

能源主权之路:与中国建立务实伙伴关系

欧洲没有余力担忧短期内对中国制造业的依赖,因为能源脆弱才是它的致命弱点。一旦解决,充足的低成本清洁能源将再次推动本土工业化。那么,核心战略的特征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交通(电动车)和工业(电弧炉和热泵)的电气化迅速推进,将天然气用量在2021年基础上削减20%以上,并与“REPowerEU”提出的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占比45%目标保持一致。

这需要大规模建设可再生能源,而中国占据着主导地位,它拥有80%以上太阳能电池板、关键风力发电机份额,以及领先的电池储能技术。欧盟进口激增,推动了太阳能和风能创纪录的新增长。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并可能扩展至太阳能和电池领域,旨在保护本地制造商,但坚持所有产品都“欧洲制造”可能有延误风险。“绿色协议产业计划”和《净零工业法案》提供了有利于欧盟组装的补贴和采购规则,但规模化生产需要从中国进口,以保障成本和速度。用于提升工业韧性的微电网可以无缝集成中国储能技术。

如果欧洲取消或降低能源技术和基础设施进口关税,中国可以通过向欧洲制造业提供大量投资来推动这一目标,如合资、办厂或转让太阳能、电池、风能和储能技术。这种交换能规避贸易摩擦,创造就业,并加深关系,就像中国对其他地区的投资一样。更深层的合作伙伴关系将确保新的合作:模块化核能(中国现役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如HTR-PM)、钍反应堆(TMSR项目)、聚变(ITER和本地托卡马克)以及绿色氢气(通过可再生能源/核电解)。2020年以来的五次中欧气候对话提供了框架,将中国规模与欧洲专业知识相结合。对于钢铁和航运等难以电气化的行业,这些技术提供了基础负荷和清洁燃料,进一步取代天然气。

加拿大近期的转变树立了政治勇敢的先例。在马克·卡尼总理领导下,加拿大政府2026年1月中旬与北京签署了一份广泛的贸易协议,降低针对中国电动车的关税(从100%分阶段降至6.1%),以换取减少对油菜籽等加拿大出口产品的关税壁垒(从84%降至15%)。在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和威胁下,加拿大选择与美国保持距离,这种“战略自主”转向实现了贸易多元化,降低了对美国的依赖,并修复了紧张的双边关系。尽管各方反应不一(保守党人士认为此举风险巨大),但它被誉为一项大胆举措,卡尼认为这是构建“新世界秩序”的必要条件。欧洲可以效仿这一做法,吸引与关税减免挂钩的中国投资,在没有无端恐惧的情况下加速转型。

批评人士谴责“依赖”,但这其实是错误的恐华情绪,供应链风险(如稀土)可以通过多元化和激励本土产能来管控。其回报,是电价通过超额建设和储能得到控制,从而吸引产业回流,并为欧盟制造业扩张提供资金。到2030年代初,这种良性循环将扭转颓势。

地缘政治重组:摆脱恐俄,彰显自主

能源主权解锁更大胆的地缘政治博弈。随着天然气需求减少,欧洲可以将俄罗斯视为邻国而非妖魔。我早前克服恐俄情绪的呼吁,如今被领导人的转变所认可:德国总理默茨称俄罗斯为“欧洲国家”,并着眼于2027年前重新平衡双边关系;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如果美国的努力受挫将推动“全面对话”;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宣称“欧洲是时候与俄罗斯对话了”,甚至提议向普京派遣欧盟特使。克里姆林宫对这一“积极举措”表示欢迎。

战争终局需要务实主义:将升级责任归咎于美国(北约扩张触及俄罗斯红线),商谈一个直接的和平解决方案,认真构建新的泛欧安全框架。拖延越久,条件可能越糟。公众对此是支持的。目前进行的美乌会谈(在迈阿密,也可能在达沃斯)不太可能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但欧洲的独立行动或许能打破僵局。

新安全架构意味着我们熟知的北约有可能瓦解。美国的不可靠性,包括撤军信号以及将重心转向亚洲,使得北约显得过时。一个有魄力的欧洲会要求美国撤走其10万余驻军,并相信在新的和平条约下欧洲有能力应对常规防御。这将为美国的霸凌画上句号。除了强迫欧洲购买液化天然气和技术产品,美国在欧洲的未来中没有真正的利害关系。

这种转变需要谦逊,而在恐华问题上也需要谦逊。欧洲的未来需要与中国合作,摒弃偏执,并将欧洲与欧亚一体化进程锁定。更广泛的主权随之而来: 2026年1月17日签署的欧盟-南方共同市场协议取消了90%以上的关税,每年可增加500亿欧元出口,创造60万个就业,并实现拉美食品和农产品进口的多元化。配额制度保护了欧盟农民,确保了韧性而又不至过度依赖。

本雅明式断裂:民众对勇气的呼吁

布鲁塞尔必须鼓起勇气。如果不能,从巴黎街头到柏林工厂,西欧民众就必须发出这样的呼声。旧的幻想已经破灭,“花园”叙事掩盖了衰落,对跨大西洋的忠诚带来的是奴役。一场本雅明式断裂正在酝酿,人们抗议高昂的能源成本、战争带来的身心交瘁和精英脱离民众。它还不是革命,但如果领导人犹豫不决,救世主式的火花就可能被点燃,那将是打断历史错误进程的辩证跨跃。

欧洲的道路很明确:借助中国的技术和投资加速电气化,以液化天然气多元化为桥梁,务实谦逊地与俄罗斯接触,放弃北约,转而构建一个不可分割的泛欧安全架构,并维护粮食和能源的自主权。正如加拿大所展示的,大胆行动能够重获主权和繁荣前景,犹豫不决则注定沦为附庸。欧亚大陆的恢弘前景就在前方,问题是,欧洲会将自己锚定在其西部,还是会走向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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