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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中国工业正面临极为严峻的外部环境：贸易摩擦、新冠疫情、地缘政治冲突以及全球供应链的重构，无不给制造业带来巨大压力。然而，中国商品净出口依然保持增长，规模已突破1万亿美元，电动汽车、电池和机械设备的全球版图也在不断扩张。为何外部逆风未能削弱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
一种流行的解释将其归因于补贴，尽管中国企业获得的直接补贴与其他主要经济体相比并无显著差异。既然仅仅是直接补贴不足以支撑这一论断，近期一些研究便转向寻找更为隐蔽的支持形式，例如“低于市场利率的借款”（BMBs）。这类研究通常是比较企业实际借款利率与特定基准利率之间的利差。
然而，这一论点同样存在缺陷，因为其结论高度依赖于基准的选择。在评估发达经济体时，这些研究往往用担保隔夜融资利率（SOFR）等融资市场信号为基准；但在评估中国时，却使用通常远高于资金市场利率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对于信用资质优良、抵押品充足且经营稳定的大型企业而言，借款利率低于LPR本是金融市场正常的定价结果。显然，如果对中国采用较高的贷款利率基准，而对其他经济体采用较低的融资市场利率，测得的中国“低于市场利率的借款”规模自然会被放大。
问题还不止于此。这些研究大多未披露样本企业名单，行业构成也不够透明，这让人很难判断样本是否足以代表中国庞大且复杂的制造业体系。此外，样本中可能还存在幸存者偏差。许多曾获得补贴或廉价融资的企业一旦破产退出市场，便从观察样本中消失。仅盯着存活下来的企业，势必会夸大补贴在解释成功中的作用。
因此，过度依赖补贴的解释缺乏说服力。在微观层面，中国最具全球竞争力的企业，往往并非获得最多补贴或融资成本最低的企业。相反，效率较低、财务实力较弱的企业反而更有可能获得地方的纾困支持。补贴或许能提供缓冲，但不足以创造出工业竞争力。
美国和欧洲的经验具有启示意义。两者都为半导体、清洁能源和先进制造业推出了大规模补贴计划，但它们并未迅速复制出中国制造业的效率。
中国工业竞争力的根基首先是庞大、深厚且完整的供应链。以北京烤鸭为例，它在中国有时售价低至3美元，这个价格低得几乎令人难以置信，但它并非人为压价。一只鸭子的价值被整个下游产业网络分解并吸收：羽毛被加工成冬装和床上用品等产品，而鸭脖、鸭掌、鸭胗及其他副产品则被制成零食和加工食品。等到鸭肉端上餐桌时，其大部分价值已在别处被捕获。这就是完整供应链的力量。
同样的逻辑适用于总部位于重庆的摩托车品牌ZXMOTO。该公司成立于2024年，已在世界级赛事中屡创佳绩，挑战了长期由欧洲和日本制造商主导的领域。
这一成就的背后是重庆的摩托车产业集群。作为约50家摩托车制造商和400家零部件供应商的所在地，在大约40公里半径内，该市的本地供应链可以提供几乎所有关键部件。在其他地方可能需要数周的原型开发和零部件验证，在这里可以压缩到短短几天内完成。这些供应链优势系统性地提升了效率，加速了创新。这种竞争力单靠补贴是无法实现的。
中国的全球竞争力还来自激烈的国内竞争。新能源汽车行业就是一个例证。从2018年到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增长了十倍以上。然而，这种快速增长伴随着残酷的市场整合。2018年，中国有487家电动汽车制造商；到2023年，仍在运营的新能源汽车制造商降至仅40多家，这意味着大约九成企业失败了。
智能手机行业也有类似的故事。从2011年到2018年，中国新发布的手机型号数量从4745款下降到764款，许多品牌和型号被市场淘汰。经过洗牌，领先企业变得更加强大，并获得了全球市场份额。
中国国内竞争如此激烈有两个原因。首先，市场规模足以让赢家实现规模经济。其次，中国持续推进国内市场的开放和一体化，进一步降低了壁垒，拓展了市场竞争的空间。存活下来的企业早已通过严苛的压力测试，从而在全球市场中具有超强竞争力。
中国竞争力的第三个来源是其科技企业的创新能力。从2020年到2025年，中国研发投资从2.4万亿元人民币增至3.9万亿元人民币，年均增长率约为10%。按绝对值计算，中国研发支出目前位居全球第二；按研发人员全时当量计，中国已连续13年位居全球第一。
这种持续投入已转化为产业突破。2025年初，DeepSeek发布了其R1大型语言模型，以极低的成本实现了与海外领先模型大致相当的性能。中国成功企业的强大不仅在于成本低廉，还在于它们快速将技术创新转化为产业竞争力的能力。
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将进一步放大供应链深度、迭代工程和规模经济的价值，更大的生产体系能够摊薄固定成本、加速学习并降低边际成本。由于中国兼具超大的制造业基础、深厚的供应链和快速的工程反馈循环，其工业竞争力很可能在下一波技术变革中保持强劲。无论海外投资者还是研究人员，都需要更新他们的叙事逻辑了。
全文翻译自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原文标题“Explaining China's Industrial Competitiveness”（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