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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币再次成为全球宏观经济失衡议题争论的焦点。随着2025年中国货物贸易顺差扩大至1.2万亿美元,且制造业优势持续增强,金融与经济评论人士的近乎共识是,人民币被大幅低估。言下之意是,中国应让人民币大幅升值,以减少顺差,缓解他国制造商面临的竞争压力,助力全球经济再平衡。
这个论点在政治上非常讨巧,因为它指向一个看似无痛的解决方案。遗憾的是,它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在简单假定汇率升值适合中国之前,必须探究人民币疲弱的根本原因。如果它主要来自刻意干预,为的是扩大出口,那么快速升值确实是相对直接的补救办法。但如果它反映的是内需疲软,那么在未解决这一根本问题的情况下让货币升值,只会适得其反。
中国属于第二种情况。人民币疲弱和顺差扩大,更应被理解为房地产业深度调整的并行后果。房地产曾是中国需求、信贷创造、地方财政、家庭财富和投资增长的核心引擎。房地产市场下行,内需也随之走弱,尤其是投资需求。而当投资下降快于国民储蓄下降时,外部顺差就会上升。
中国在这方面并不是特例。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CF40)研究院发现了一个清晰规律:房地产泡沫破裂会改善经济体的对外收支平衡。美国和日本此前就出现过此类情况,而内需疲弱也会导致持续的低通胀。尽管近年来人民币对美元和一篮子货币的名义汇率相当稳定,但全球高通胀叠加国内低通胀,造成了人民币大幅实际贬值。并不是疲软的货币削弱了国内需求,并导致巨额对外顺差,事实恰恰相反。
人民币汇率很重要,但如何调整更重要。由经济复苏驱动的升值是受欢迎的。如果房地产部门稳定、家庭信心改善、生产性投资上升、进口增长,人民币就会在整体经济再平衡过程中走强。但过于突然的升值,不会修复中国房地产市场或重振内需,相反,它会冲击出口行业,拖累出口所支撑的投资和消费。此举对全球失衡的影响尚不明朗,但几乎肯定会拖慢中国的复苏,进而可能导致本已失衡的世界经济增长进一步放缓。
因此,世界其他地区的利益与中国的调整路径息息相关。中国已是全球大部分制造业的价格锚,其生产者价格日益塑造着其他地方的商品价格,即使最终产品并非直接从中国进口。事实上,中国需求疲弱和人民币汇率偏低帮助抑制了发达经济体的商品通胀,只是这一利好受到的关注远不如中国给海外生产者带来的竞争压力。后疫情时期发达经济体通胀回落就是典型例子,它不仅源于更紧的货币政策和供应链修复,也得益于中国制成品价格走低。
人民币急剧升值则会起反向作用,抬升中国出口商品的价格。其结果不会是无痛再平衡,而更像一场成本推动型的冲击。这样的调整不会推动欧洲的工厂建设、提升美国的生产率或改善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它只会在许多发达经济体通胀仍然高企之际,推高全球制成品价格。一些海外生产者或许乐见来自中国的竞争有所缓解,但央行的工作将变得更难。
债券市场也将感受到影响。对更高通胀和更紧货币政策的预期,将给名义收益率带来上行压力,而当前发达经济体已经在消耗全球储蓄。美国存在巨额财政赤字,欧洲准备在防务和基础设施上增加支出,人工智能投资催生了巨大的资本需求,全球对外部储蓄资金的需求在持续上升。
在此背景下,必须记住,中国的顺差是中国向世界其他地区输出净储蓄的对应结果。如果中国国内吸收更多,可用于为海外赤字融资的中国储蓄就会减少。如果赤字国家能增加储蓄、减少借贷,这可能会推动一次良性调整,但若做不到,已攀升至多年高位的债券收益率势必继续上升。
这一切并不意味着中国应当人为压低汇率,相反,它应通过提振内需来努力再平衡。这意味着要稳定房地产部门,改善家庭收入预期,扩大社会保险,并将投资引向更具生产力的领域。这类政策对顺差的收窄效果,远比单纯依靠汇率调整更加持久。随着复苏站稳脚跟,人民币将相应地走强。
但赤字国家也负有责任。它们不能一边要求中国缩小顺差,一边继续依赖廉价进口商品、输入性通缩效应和充裕的外国储蓄。如果发达经济体希望中国更多消化本国产出,它们自己就必须强化财政纪律。
全文翻译自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原文标题“A Stronger Renminbi Is No Quick Fix for Global Imbalances”(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