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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工智能与算力这场高风险竞赛中,中国正从产业底层向前沿迈进,追赶西方。而美国则反其道而行,着力重建其材料和生产基础,以巩固领先地位。华盛顿正逆向发力,打造一条独立于北京的完整供应链。去年12月,美国发起“硅和平”倡议,这是一个由24国组成的联盟,旨在构建一个从能源和原材料到先进制造业的未来人工智能生态系统。其先导项目——一个产业中心——计划在菲律宾启动。耐力、政策连续性以及地缘政治能否战胜经济逻辑,将决定这一美国主导的事业的前景。
从开采和精炼关键矿产,到加速国内半导体生产,中国正在成为新兴技术秩序中新的规则制定者。自2018年以来,中国每年都举办国际人工智能大会。为了应对挑战,华盛顿于2020年推出“清洁网络”计划,以防止中国供应商主导全球信息和通信解决方案。然而,除美国盟友之外,呼吁禁用华为及其他中国供应商的声音基本未被理睬,尤其是在全球南方国家。可负担性、性能表现、兼容性、缺乏具有竞争力的替代方案,以及被排除在外的机会成本,最终压过了美国施加的压力。2023年,北京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今年7月16日,29个国家同意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总部设在上海。鉴于中国在全球数字基础设施硬实力和软实力方面的深厚实力,以及日益增长的信心,“硅和平”面临极大风险。竞争失败可能意味着美国技术领先地位的进一步削弱,这其中两个关键挑战尤为突出。
打持久战
首先是耐力。中国崛起成为全球最大矿产精炼国和生产枢纽,既非偶然,也非天赐。相反,这是持续产业政策的成果:以庞大的国内需求为保障,以雄心勃勃的目标为驱动,以承担巨大代价的意愿为支撑,来发展国家产业能力。中国用了大约三四十年时间,才成为世界顶级矿石加工商和全球工厂。并且,它为获得这一地位付出了高昂代价,承受了巨大的环境、健康和社会伤害,这些伤害在后来的岁月里随着国家经济战略带来发展红利而得到弥补。
中国生产了全球76.35%的精炼钴和44.44%的精炼铜。它还占有全球石墨产量的79.38%、稀土产量的69.23%、钼产量的42.31%、铝土矿(从中提取铝)产量的20.67%、锂产量的17.8%以及银产量的13.1%。美国在一系列军民两用关键矿产上高度依赖从中国进口。这些矿产包括钇(93%)、铋(60%)、稀土(56%)、锑(54%)、砷(52%)、石墨(43%)、镁(32%)、钽(22%)、镓(19%)和钨(14%)。这些矿物用于制造微芯片、手机、电脑、消费电子产品、风力涡轮机、太阳能电池板、电动汽车电池、传输电缆、精确制导弹药、喷气发动机和导弹推进系统等。
“硅和平”汇集了技术先进的富裕国家,以及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美国正利用其同盟和伙伴关系,分散关键矿产和工业原料的生产布局,缩短搭建一条脱离中国的综合供应链所需的时间。成本和收益分配不均,估值可能存在差异,成员间的谈判技巧也各不相同,但仍应避免出现某些国家承受不成比例损害、缺乏有效保障且几乎毫无益处的失衡交易。衡量标准不应局限于商业可行性,应改善采矿监管、技术转让,以及在发展中成员国开展更多增值加工或制造。这将增加该倡议的吸引力,有助于确保长期协议免受潜在破坏性国内政治的冲击。
中国通过提供市场、投资和基础设施来锁定长期供应协议。“一带一路”倡议修建了公路、铁路、港口和工业园区。在理念层面,北京将自己定位为全球南方的领导者,与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开展南南合作。2021年,中国发起全球发展倡议。所谓“资源诅咒”长期困扰着几个贫穷但矿产资源丰富的国家,这些国家饱受持续冲突、腐败和治理不善的折磨,而“硅和平”缺少这类国家很可能是故意的,该项目不想在早期阶段卷入高风险冲突地区,也不想引起过高的期望。但也有案例表明,获得资本和技术可以改变商品出口国。例如,中国投资升级印度尼西亚的镍精炼能力,证明雅加达资源民族主义的合理性,也激励其他国家利用自然资源提升自身在价值链中的地位。
华盛顿应该认清这一发展态势。越来越多的发展中国家正在行使自主权,制定最大化本国有限自然资源价值的政策,为其人民创造更好的机会,并减少对环境的不利影响。美国不能只像对待乌克兰和刚果(金)那样,提出交易性“矿产换安全”协议。人们担心产业回流可能意味着全球南方成员国仅扮演过往角色,即继续充当原料输出国,这种担忧需要消除。除了警示合作伙伴:竞争对手在稀土和产能过剩方面近乎垄断将带来危险,美国还必须提供诱人的激励措施。
多做实事少作秀
第二个挑战是连续性。“硅和平”并非美国首个对冲中国经济影响力的重大举措。2019年推出的“蓝点网络”旨在为项目提供认证,以获得多元资金,从而为中国国家支持的“一带一路”融资提供替代方案。它在2021年演变为“重建更美好世界”计划,次年又更名为“全球基础设施和投资伙伴关系”。但是,除了确立标准和原则外,这些提议并未带来一批实际的项目。2020年,美国还提出了“经济繁荣网络”,以重组因新冠疫情而中断的供应链。2022年启动的“印太经济框架”被视为美国对自由贸易协定的替代方案,自由贸易协定在美国国内已变得不受欢迎,但地区伙伴希望它带来经济实惠,以夯实同盟关系。这些提议均未取得太大进展。
相比之下,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尽管批评声不断,却交付了具体的项目。这包括中巴经济走廊框架内的高速公路、捷运系统、燃煤电厂和光纤电缆。在东南亚,值得注意的已完成项目包括中老铁路和雅万高铁。计划明年开通的马来西亚东海岸铁路,以及建设中的中泰高铁,也是“一带一路”广泛投资组合的一部分。角色仿佛在互换,当华盛顿从全球化退缩时,北京却在加倍推动自由贸易,它于2021年批准加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并于去年升级了与东盟的贸易协定。2021年,北京还申请加入《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以及美国曾经倡导的自由贸易协定——《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后者于2018年更名为《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美国还削减对可再生能源和电动汽车的激励措施,转而支持化石燃料,将绿色能源和出行领域的领导地位拱手让给了中国。因此,“硅和平”必须做得更好。重塑美国经济主张的公信力,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即使在拟议的首个“硅和平”项目所在地菲律宾,美国的承诺也未兑现。美国私募股权公司Cerberus以3亿美元收购苏比克湾前韩进造船厂(该船厂于2019年申请破产),被誉为菲美关系75年来最大的公私合作项目。但是,尽管这笔投资阻止了中国对该破产企业的潜在收购,但却未能重振船厂的命运,直到另一家拥有良好造船业绩的韩国公司——HD现代在2024年介入。2022年,当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访问马尼拉时,美国提出了一系列倡议,如在棉兰老岛开发镍钴加工设施和地热发电厂。此后关于这些承诺的消息便鲜有耳闻。
“硅和平”具有变革潜力。华盛顿打破北京对关键矿产控制权的愿望,可以与合作伙伴寻求市场多元化、投资者多样化和发展自身产业的愿望相契合。对于渴望赶上其他东盟国家的菲律宾来说,提供优惠条件以确保达成可能具有突破意义的交易,当是明智之举。谈判进程拖延、追求效率的企业是否会随政府行动,以及领导层变动,都是不可忽视的变量。例如,2028年“硅和平”成员国和非签约方(如美国、菲律宾和台湾)的选举,有可能会影响投资者的考量。可以肯定的是,该倡议已经引发广泛关注。营造紧迫感可能是下一步,但最重要的工作是确保支持者保持承诺。如果缺乏连续性和耐力,“硅和平”就可能重蹈诸多未达预期的美国对外倡议的覆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