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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料来源:TRENDS Research & Advisory) |
核武器曾让大国之间的征服战争变得不可想象。1945年后,核大国之间仍然可以对抗,但仅限于通过代理人冲突和边缘危机间接进行。无论这些冲突多么血腥,人们都认为其激烈程度不会接近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
俄罗斯2022年入侵乌克兰打破了这种确定性。普京总统下令攻击一个独立与安全在1994年《布达佩斯备忘录》中得到俄罗斯保障的国家,这动摇了战后秩序的一个基本假设。乌克兰战争表明,一个大国可以在核武库掩护下,发动一场全面的、以征服为目的的常规战争,而不会引发核升级,也不会越过那条被视为区分有限战争与灾难性冲突的红线。
所以说,清晰的核门槛概念已不再符合现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确定的区域,一个敌对行为可以累积却未必自动引发核升级的中间区域。
不过,威慑所依赖的与其说是武器本身,不如说是对武器如何被使用的稳定预期。一旦这种稳定性被侵蚀,敌对大国就会开始试探可能性的极限,而人们对不可忍受之事的底线也会被拉高。
这种转变反过来为修正主义大国创造了机会,使其能通过武力等手段重塑国际体系规则以谋私利。作为联合国秩序基石的边界不可侵犯性,开始显得不再像一条规则,而更像一项有条件的规范,在仍有国家愿意并有能力执行时才是有效的。
值得注意的是,过去五年最重大的战略破裂恰恰来自核大国自身。俄罗斯试图征服乌克兰,随后吞并了该国数个省份,而后陷入了一场消耗战。以色列作为一个未公开的核国家,为回应哈马斯在2023年10月7日的袭击,采取了前所未有的军事行动,打击了加沙、黎巴嫩、叙利亚、也门和伊朗的目标。
美国非但没有继续充当其协助构立的体系的守护者,反而助长了对它的破坏。特朗普总统几乎不加掩饰地威胁“接管”格陵兰岛,就是这种转变的一个迹象。接着是干预委内瑞拉并绑架其总统,以及未经联合国授权或有效的国会磋商便对伊朗发动战争。
这些事件并非简单地堆积,而是相互强化。过去四年中,俄罗斯已经证明,经济制裁是可以承受的,西方的战争努力面临工业与政治限制,而核保护伞能为领土扩张提供远超以往预期的空间。
这种转变从根本上改变了激励机制,降低了侵略的预期成本,提高了预期回报。其结果并非一场突发的全球大火,而是众多拒绝局部化的冲突四处蔓延。从这个意义上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完全有可能在核门槛之下爆发,引发一连串失控的常规暴力连锁反应。
电气工程学提供了一个贴切的比喻。在冷战及随后美国霸权未受挑战的时期,冲突是在国际秩序内并行展开的。一地爆发冲突不一定会牵连其他地区。一处短路不会拖垮整个系统。
如今,冲突日益相互关联,每一个新的热点都会放大其他冲突,并增加对整个系统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战争不再各自孤立,而是可能汇聚成一场单一的战略危机。
法国社会学家雷蒙·阿隆几十年前就认识到这个问题。他在1951年出版的富有预见性的著作《连锁战争》中指出,美国战略家曾设想了两种未来:无直接对抗的武装和平,或以核交换告终的全面战争。他们因此忽略了一个第三种可能:“有限热战”。
朝鲜战争的爆发暴露了这一盲点。然而,即便冷战中的热战,也仍然是受控的。例如,苏联和中国对北越的支持必须保持隐蔽或防御性质。核威慑当时仍成功地将暴力限制在有限战场。
但这种限制能力如今正在减弱,部分原因是没有哪个单一国家能有效管控局部冲突。美国虽仍是世界头号军事强国,但实际上只能全力维持一场重大战争。
这就是霸权的悖论:美国必须无处不在,而它的对手只需掌控自家周边,台海或其他地方的一场危机便可使其战略过载。欧洲政治上尚未统一到足以填补这一空缺,中国尽管影响力日增却鲜有维护全球秩序的意图,它更多是捍卫自身的直接利益。
在这种环境下,仅仅依赖核武库和防御性同盟的被动安全政策已不再足够。要重建威慑,自由民主国家必须重建集体防御机制,恢复武力使用规范,并构建一种基于地区均势、无需单一霸权即可运转的新型安全体系。
随着经济力量分布日益广泛,美国作为“不可或缺国家”的时代正在结束。国际体系的演进方向,要么是法国社会学家让·贝希勒所称的“寡极世界”,即一个由若干大国主导的平衡体系,要么是以美中为核心的新两极秩序。
核威慑能否在这次转型中存续,将决定未来的走向。如果失败,真正的危险不是世界末日,而是一场愈演愈烈且无人能挡的暴力狂潮。
全文翻译自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原文标题“Nuclear Deterrence Is No Longer Enough”(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