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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正处于一场深刻转型之中。随着美国退出30多个联合国机构并意欲以“和平委员会”取代联合国部分职能,以及“联合国80周年倡议”推动的联合国机构搬迁行动,联合国机构地理分散化进程加速,迫切要求其在多极化世界中重构更具韧性、效能和共识的组织形态。实现这场转型的关键,在于能否超越“总部在美国或欧洲”的传统叙事,审慎思考如何在最具活力的亚洲,培育适应变革、凝聚共识、面向未来的新支点。
一、联合国机构的全球多中心布局已是既成事实
人们普遍误解联合国是一个以纽约和日内瓦为绝对地理中心且由西方权力主导的行政体系。然而更贴近现实的是,联合国早已自我演进为根据功能逻辑与历史使命而散布于全球的多中心网络。例如,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的总部设于肯尼亚内罗毕,这并非偶然。这是一项1972年联合国人类环境大会(斯德哥尔摩会议)后做出的决定,旨在将全球环境治理指挥所设置在发展中国家及生态挑战的最前沿,标志着环境议题上南北话语权的历史性平衡。位于泰国曼谷的联合国亚洲及太平洋经济社会委员会(ESCAP),因其对东亚、东南亚、南亚、中亚或太平洋岛国的地理便捷性以及成熟的国际组织环境,于1970年被正式确定为永久性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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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合国宪章》的原则是联合国工作的基础——指导其促进和平、发展和所有人权的使命。 |
联合国体系内的大量机构设在欧洲主要城市。除了瑞士日内瓦万国宫内的众多联合国机构和国际劳工组织(ILO)、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世界气象组织(WMO)、国际电信联盟(ITU)和世界卫生组织(WHO)等联合国专门机构,还有德国波恩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秘书处和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IPBES),法国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维也纳的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IDO),意大利罗马的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等。这些相邻机构便于展开知识协同与政策整合,这种看似分散的布局,构筑了一个风险缓冲与利益共商的决策机制。它使单一成员国难以完全主导整个所有议程,使联合国有效规避对单一东道国政治环境的过度依赖。
纽约与日内瓦作为多边外交、全球议程和国际规则制定的核心地位依然稳固,但大量操作性、专业性与区域性的核心职能,早已在全球布局。变革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这张已经铺开的网络上,识别关键空白,为其嵌入具有战略价值的新节点,这也遵循了联合国“功能决定区位”的务实原则。
二、在亚洲建设综合性新枢纽,填补结构性空白
尽管联合国机构网络已具规模,但在全球经济最具活力的亚太特别是东亚地区,却存在一个显著的结构性空白。这里缺乏一个能够超越单一领域或区域职能、具有全局视野和前瞻性使命的综合性战略枢纽。当前全球治理面临“全球南方”集体崛起与颠覆性技术革命加速渗透的两大历史性机遇,这是填补前述结构性空白的动力。
一方面,虽然全球南方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与西方国家相比,仍有巨大差距,但其事关政治稳定、区域融合、社会公平、环境保护、科技治理、可持续增长等全球性重大议题,亟需将其纳入高速、有序的增长轨道。另一方面,东亚地区,尤其是中国、日本、韩国及东南亚国家联盟(ASEAN),既是全球研发、制造中心或市场,是孕育新兴城镇、超级城市群的庞大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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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0月27日,第15届东盟-联合国峰会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举行。会议强调了东盟与联合国关系的重要意义,是地区与全球议会合作的桥梁。 |
然而,联合国现有布局难以满足“发展”与“创新”深度融合的时代命题。虽然ESCAP已在曼谷运行数十年,但其擅长宏观政策协调与规范性工作,在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空天工程等前沿领域的技术转化上存在功能与机制局限。联合国体系若不能在这个最具全球经济活力与技术创新潜力地区建立一个强大的推进创新策源、市场需求、监督评估的集成性中枢平台,其决策包容性、行动相关性与未来适应性将面临挑战。
这是增强联合国体系韧性、效能和共识的关键步骤。一个位于东亚的综合性枢纽,将为“全球南方”提供不同于纽约或日内瓦的、更符合现实需求的知识交互、资源供给平台。与此同时,它并没有远离基层,这会是一个深入实践现场的知识交互、资源供给平台。在这里,新兴技术及综合解决方案将专注于应对气候变化、城市治理、公共卫生、数字鸿沟等具体挑战,促使“全球南方”能实质性获得全球治理权、议题设置权和成果共享权。
因此,在东亚建设新枢纽是对联合国全球网络至关重要的跨领域、跨地域的“功能升级”与“未来投资”,而非对内罗毕、曼谷或波恩等现有中心的削弱或替代。它的设立,有助于联合国向致力于培养变革驱动力及响应适应性的国际平台演进,旨在确保这一全球最重要的多边机构,能够有效驾驭越发复杂的国际格局。
三、亚洲主要候选城市的禀赋与权衡
遴选一个能够承载联合国综合性新枢纽使命的亚洲城市,是一场关乎未来、充满权衡的战略选择。各候选城市凭借其独特的历史轨迹、资源禀赋和发展模式,呈现出不同的潜力。
新加坡具有卓越运营国际事务的能力。其核心优势在于稳定、高效且国际化的政治、法律与行政体系,以及成熟的国际社区、人才团队和东西方交汇的外交网络,是全球化专业主义的典范。然而,这里也有较高的运营成本、狭小的地理纵深及有限的技术储备等难以克服的障碍,尤其是精英发展模式可能与广大发展中经济体存在现实的感知距离,在承担“全球南方”与前沿技术深度融合这一独特使命时面临挑战。
曼谷体现了区域融合与成本优势。作为ESCAP所在地,它拥有独特的联合国机构运营记忆,以及成熟的区域合作网络与本地业态支持系统。其较低的生活与运营成本、包容的文化传统,也是深入东南亚及亚太腹地的天然门户。其主要制约是欠缺现代化的城市基础设施、先进技术储备和国内政治稳定性。
以东京、首尔为代表的东北亚发达城市,是技术与规范前沿的代表。它们拥有一流的研发集群、数字社会和信用体系,是智慧城市或空间科学等前沿议题的理想选址。但其较高的综合运营成本以及在直接对接全球南方多样化、非标准化发展需求方面的现实贴近性不足,构成了主要制约。
海湾地区的迪拜、阿布扎比、多哈或利雅得等城市,也具有成为驱动全球发展的雄心。它们以连接三大洲的战略区位、充沛财政资源、现代基础设施和大型国际活动组织能力而占据竞争优势,其挑战在于自然气候条件、社会文化模式与地区政治和安全格局的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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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中国杭州钱塘江畔的钱江新城中央商务区。 |
在政治、经济、社会和安全领域均有良好记录的中国也是备选地点之一。其中,深圳、杭州等新兴国际枢纽则呈现出独特潜力。它们拥有超大规模的数字应用场景、全球领先的制造业和服务业生态、高性价比的土地供给以及在减贫与可持续发展方面的社会实践经验。这几个城市分别依托粤港澳大湾区或杭州湾区,衔接庞大且富裕的国内市场以及香港、澳门或上海的国际规则、人才团队和便捷交通,孕育全球性的增长动力。
在华南,深圳接壤的中国香港的北部都会区,拥有出色的国际化与便利性特点,可以采用“二线管理”方式将北部都会区建设成“香港境内关外-深圳境外关内”,让外国人及中国居民与官员都可以自由进入这个超级特区。由此可充分利用“一国两制”的制度优势,实现国际规则与国内实践接轨,为国际组织的人员往来、数据跨境流动和资金使用提供高效、合规的解决方案。这种创举也可被应用于华东的杭州,钱塘江两岸的上城区、滨江区是现代杭州的文化、科技、商业中心,因其悠久的人文、自然底蕴以及卓越的政府治理理念,使这座千年古都(公元907年-978年,吴越国都城;公元1138-1279年,南宋都城)或当代最具创新意识的中国城市同样具有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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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部都会区与铁路概念简介图。 |
相较于功能饱和的北京、上海,深圳、杭州具有参与国际事务更高的积极性,不仅因其具有承载增量功能的物理空间和制度弹性,也可加速提升其全球化或全面开放水平。对于中国而言,深圳、杭州是拉动长江和珠江经济带的龙头,从中央到地方都有提供创新性政策支持的潜在动力。
对于国际社会而言,对选址的关切在于能否通过超常规制度设计,为国际组织的决策机制、运营团队、知识共享与数据治理等构建一个可信赖、可对话的全球治理高地。这将考验深圳、杭州能否构建强大的全球性解决方案的整合与供给能力,进而通过可信任的国际制度或渠道,转化为联合国体系所需的全球性公共产品。
四、从“增量创新”到“网络节点”的两步走战略
这个新综合性枢纽的建设,不取决于宏大的政治宣言,而是一套精心设计、逐步推进的务实路径。需要在巧妙的政治平衡中启动,以实际效能为依据,实现与全球网络的融合。
第一阶段,小规模试点。以联合国牵头下的小规模试点项目展开行动,例如,在深圳与联合国人居署(UN-Habitat)合作设立面向中亚、东南亚或太平洋岛国的集成了气候适应、低空规划、生态宜居的智慧城市群建设伙伴关系,在杭州与UNDP合作设立面向南亚、东南亚或中亚的依托区块链的小规模数字普惠金融项目。其具象成果不仅是庞大的机构,更是可衡量的技术方案、政策工具或能力建设模块,以实际成效验证其运营的韧性、效能和共识达成度,并从中积累国际信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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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合国人居署(UN-Habitat)优秀案例:深圳用AI赋能教育空间布局。 |
第二阶段,制度性融合。来自深圳、杭州的行动,需要被证明是联合国体系下不可或缺的“方案工场”,之后进入制度性融合阶段。此时,目标是使其与纽约、日内瓦、内罗毕或曼谷的政策制定、规范谈判、实地操作等常规工作实现相互赋能与无缝协同,再纳入联合国体系下的培训、运营和轮岗等制度,将其工作成果与数据系统接入联合国信息系统,使其经过验证的理念、工具和模式转化为联合国全球运营体系的政策选项、行动标准与能力建设资源,系统性提升联合国体系应对复杂挑战的能力。
五、迈向功能驱动、更具韧性的全球治理新架构
联合国当前的转型压力,不仅来自部分职能将从美国迁出并寻求替代性伙伴的短期动向,其深层原因是二战后形成的、以西方为中心的治理架构难以适应多极化世界或再区域化的现实需求。
本文认为联合国的未来不取决于“维持现状”或“颠覆重建”的二元选择,而是能否基于其已存在的全球性、多中心网络,进行一次战略性的功能升级与优化,在东亚培育一个新的综合性枢纽。
这一选择的战略合理性非常扎实:其一是填补联合国体系的功能空白。现有网络缺乏一个能深度融合“全球南方”发展诉求与颠覆性技术创新的实体平台,致使联合国知识生产与解决问题能力的与全球最具经济和创新活力的前沿地带相对脱节。其二是增强系统韧性与工作成效。一个位于中国且运作成功的亚洲新枢纽,将与纽约、日内瓦、内罗毕、波恩等现有中心形成更加平衡与互补的功能分布,从结构上降低联合国体系对单一地域政治环境的过度依赖,以切实成效提升其应对地缘政治挑战的整体韧性。其三是重塑发展共识。它将为包括“全球南方”在内的所有国家提供一个基于具体发展议题、成果共享且更具包容性的决策与行动平台,有助于在实践中凝聚可持续发展与全球治理的广泛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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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15日,杭州观众在“买在金砖·金砖国家进口专区”参观。(图源:新华社) |
然而,在实操上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与业务能力。从成熟的新加坡、曼谷,到前沿的东京、首尔,再到充满潜力的深圳、杭州,不存在一个完美的标准答案。任何选择都伴随着一系列关于运营成本、政治信任、文化适配与制度保障的复杂权衡与博弈。本文构建的两阶段战略可能具有务实性与可行性,它摒弃了不切实际的对超级大国的政治依靠,或整体搬离纽约的幻想,提出了一条通过具体项目验证效能、积累信任,进而确立地位的渐进路径。对于深圳、杭州这类全球性的新兴枢纽,也将面对来自国际社会最关切的全球性公共产品或治理能力的挑战。
最终,在中国与国际社会共同努力下,将打造一个更加注重解决问题、知识共享、制度建设的联合国新枢纽。这个功能中心的建设,是国际社会的制度创新与行政努力,将分裂的全球版图重新锚定在合作与发展的议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