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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和《国防战略》中,“均势”这一尘封已久的概念被多次提及。在特朗普的语境中,“均势”具有美国霸权转向的含义,即不再追求无所不在的绝对霸权,而是要在关键地区维持一种“不让任何对手一家独大”的新平衡。
均势并非特朗普独创的概念。这一理念在古希腊时期即已出现,并被大英帝国在晚期发扬光大,即用所谓“离岸平衡”的方式让欧洲大国相互制衡,从而维持英国对欧洲大陆的影响力。冷战后期,基辛格将这一理论运用于美苏对抗,以三角外交撬动世界格局,形成对美国更有利的大国关系形态。这些历史经验表明,均势往往出现在一个霸权国家意识到自己无法、也不愿继续单方面扛下全部责任的时候,现在的美国正是如此。
但是,从政策实践看,特朗普版的均势与上述历史先例有显著区别,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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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新版国防战略内页表示构建一种可持续的“均势”(balance of power),以实现其宣称的“高贵而自豪的和平”。 |
其一,适用范围上,特朗普版均势并非“通用规则”,而是一种“选择性均势”。特朗普的政策实践呈现出明显的区域割裂性。《国家安全战略》和《国防战略》宣称美国要在全球及区域层面推行均势,以遏制“支配性对手”,让地区盟友承担应对威胁的主责。但对西半球和美洲大陆的表述则截然不同,在这一地区,美国采取排他性的“唐罗主义”,即该区域被预设为美国排他性势力范围,不容其他大国置喙。
这构成一种战略逻辑悖论。世界被划分为“可均势区域”和“不可均势区域”,于前者,美国接受多极竞争与责任分担,于后者,美国追求的并非平衡,而是单方面的全面主导与排除竞争。这种“半球例外主义”更像一种带着特朗普地产思维的均势,即明确哪里是核心资产,哪些是可出售地块。从实际情况看,这种均势未必会形成力量均衡和稳定。在那些被特朗普认定可出售的地块,大国竞争的烈度将显著上升。
其二,手段适用上,特朗普版的均势强调军事实力优先,用“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来维持区域稳定。特朗普政府反复强调“以实力实现和平”,要求盟友在军事实力建设上与美国保持同一水平,大幅提升防务开支占比,强化前沿部署。《国家安全战略》中多次就印太区域提及“第一岛链”,把这一区域作为美国战略前沿,要求增加在该地区的军事部署。《国防战略》提到“拒止防御”概念,即用进攻性武器增加对军事对手的威慑能力,从而形成类似于“相互确保摧毁”的“恐怖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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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沙特签署军售协议。(图源:新华社) |
在这种认知下,美国卸下了维持地区稳定的责任,转而成为向地区盟友出售先进军备而获利的军火商,将均势异化为一种战略杠杆工具。它确实可能降低美国的财政投入,增加美国的军售收入。但实际上,这一逻辑忽略了安全困境的固有属性,“逼迫盟友变强”必然会激化威胁升级,触发螺旋上升的军备竞赛。这种做法不能带来稳定,反而会提高区域紧张阈值,增加因误判、事故引发连锁反应的风险。
其三,时间维度上,特朗普版的均势并不寻求维持持久、稳定的国际力量格局,以及构建相应的制度安排。与基辛格等战略家所构想的均势体系不同,特朗普政府的版本显著缺乏长期制度建设准备。经典均势包含一系列支撑机制,例如顺畅的沟通渠道、公认的博弈规则、危机管控协议,以及对彼此核心利益的某种默认。其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具备一定韧性与可预测性的战略框架,从而确保国际政治在霸权衰落后实现平稳过渡。
与之相对,特朗普版的均势完全没有提及类似的制度安排。美国既不主动推动规则共识,也不接受可能约束其行为的国际规范,更不承认和接受他国的合理关切。均势随时可能被推翻,也可以被改变,甚至可以被交易。特朗普的目标是用一套看似不会破坏当今世界稳定的历史概念来替换战后国际秩序,这种新秩序则类似于基于硬实力的“丛林法则”。
特朗普版均势带有强烈功利主义和交易性色彩,与传统均势理论的内涵是背道而驰的。有效的均势源于对战略不确定性的控制,而特朗普的均势则是在政策实践上主动制造不确定性,这样的均势注定难以持续。对美国而言,这种模式可能在特定领域带来战术性收益,但其战略上的代价将更加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