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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在南海问题上错了

2016-05-27

在最近的一篇社论中,《纽约时报》指责中国在南海“比试胆量”的行为造成中国、邻国和美国之间紧张关系升温。不幸的是,《纽约时报》社论呼应了在美国政策制定者中非常流行的错误观点,他们认为应该用强硬措施来回应中国在南海的举动。更重要的是,这些看法严重夸大了中国对本地区和美国的威胁,而《纽约时报》为其站台。此外,该社论还误解或忽视了关于南海和整个亚洲的国际规则的一些基本事实。或许最重要的是,这篇社论反映出,在无条件支持美国政府外交政策的媒体大环境里,美国的和平倡导者要面临多少困难。

《纽约时报》开篇就大幅夸大南海的重要性,虽然美国读者对海外干涉行动已日渐不感冒。文章说南海“资源丰富”,但这种描述相当模糊。目前南海已被大量开发的仅有渔业资源,而这对美国来说并不具有战略利益。有些评论者在谈及南海经济重要性时还常提到未被证实的油气资源,但根据美国能源情报署的研究,事实上大部分油气储量都位于争议海域之外。

《纽约时报》的第二项、也是被更广泛接受的观点是,南海具有重要战略价值,因为其包含重要贸易航路。这一观点,至少部分是正确的。主要贸易航路——大多数都通往中国——的确穿过南海。但南海争议中的各方都不相信中国的领土主张会对和平时期的贸易造成威胁,因为关闭这些航路对中国的影响远大于对其他国家的影响。常被鼓吹的“航行自由”根本就无关乎贸易。“航行自由”指的是在争议海域进行军事巡逻的权利。美国主张的“航行自由”说的是军舰,而非油轮的航行自由。

即便我们接受中国的主权主张可能对和平时期的南海贸易造成威胁这一观点,也不意味着这将对美国及其地区盟友构成主要威胁。正如有些评论者已经指出的那样,货物和石油运输仍有多条其他备选海运路线。据估计,使用这些备用路线,日本的进口原油成本仅会增加1%。而一旦出现冲突或南海航路关闭的情况,最难利用这些备用路线的国家,可能你已经猜到了,恰恰是中国。因此,南海的主要战略价值在于,中国可以借此打破美国对中国的战时封锁,而中国无法借此对他国实施封锁。

《纽约时报》还进一步谴责中国“咄咄逼人、令人发指的策略”,尤其是在南海的填海造岛和建设活动。但《纽约时报》忽略的事实是,美国的盟友,以及其他争议方,近年来都在南海实施岛屿扩大或建设活动。例如,越南实施了多个造岛和建设项目,纯粹是为了巩固和强化其军事前哨。台湾也在其控制的唯一南海岛屿太平岛上大兴土木。

的确,相比于其他国家,中国的扩张和建设项目规模更大。但这只是程度差别,而非原则差别。由于中国控制了南海更多岛礁和资源,因此实施了更大规模的造岛项目。但南海主要争议国都在这一地区保有飞机跑道和军事设施,并且两个由美国支持的南海争议国近年来也是地区军事化的重要推动者。《纽约时报》刻意忽略了这些美国盟友的“咄咄逼人、令人发指”的行为,并将焦点转移至对中国在南海建设项目的道德批判。

这篇社论还进一步将矛头指向中国不断增长的军费开支。文章指出,中国的军费开支在过去十年时间里年均增速至少达10%,目前的年度开支达1800亿美元左右。但文章明显未将这些数字置于全球背景来看。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国民收入已经和美国相当。而2015年美国军费开支高达6010亿美元,是中国的三倍多。美国仍在继续扩张其海军,美国防务规划者已宣布,到2020年将把至少60%的海军和空军力量部署到亚太地区。虽然未明言其目的,但显然这些装备不可能纯粹用于人道主义任务。

面对这种非对称局面,《纽约时报》社论却对美国的天文数字军费开支和其对亚太的军事部署鲜有批评。我应该不用提醒普通读者,更不用说主流国际大报的编辑了,美国并不位于亚洲。美国在距离中国海岸线十数海里处实施常规军事巡逻和监视。中国海军并没有在纽约外海12海里处实施常规巡逻,如果中国真的这么做了,《纽约时报》编辑们肯定会用一些严厉的辞藻吧。忽视美国的竞争性举措,一味鼓吹中国的军事建设,夸大了中国对美国的威胁,并助推了《纽约时报》原本旨在批评的对抗升级势头。

最后,《纽约时报》以对二战后国际秩序的经典颂歌来收尾,指责中国正危险地试图改写国际规则。但这一观点忽视了这一事实,亚洲的战后秩序是由美国设计的,并主要是为了对冲苏联影响。美国设计这一秩序并非是要促进自由和民主(美国支持过韩国、越南、菲律宾、泰国和柬埔寨的专制政权),捍卫和平(看看越南),或发挥今天支持者们所声称的其他神奇功能。

美国在制定亚洲战后秩序的同时,还大力支持国民政府对抗大陆政权。美国直到1979年才承认了共产党政府,这已经是中国内战结束三十年之后了。中国并没有出席二战后确立亚洲国际体系的旧金山和平会议,如果参加的话中国肯定会对当时达成的国际和领土规则提出反对。在建立战后秩序时,美国并没有咨询中国政府的意见,因此很难想象中国会乐于遵守这一秩序规则。尼克松1972年访华时,美中达成了关于亚洲的两大基本原则,其一是日本的持续非军事化。 但如今奥巴马总统和美国政策制定者公开支持日本单方面摒弃和平宪法,这令中国非常不安。

再一次,我们看到《纽约时报》所批评的对象并不是好战姿态、恐吓行为或者修正国际秩序。相反,《纽约时报》批评的是中国的举动,因为中国是美国的地缘政治对手。《纽约时报》的叙事是针对中国和南海问题的美国标准鹰派叙事方式,这一叙事是建立在经不起推敲的论点,以及一系列对事实的刻意忽略之上的:出于威胁偏见来看待中国行为,并无视这些行为的前因后果。

在二战后的历次外国干预行动中,《纽约时报》总是站在历史潮流的对立面。该报支持越南战争、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及对利比亚的轰炸。这一情况反映出,美国的和平和反战倡导者要对抗美国军事行动前铺天盖地的宣传战有多困难。《纽约时报》的受众主要是“受过教育”的大众,这也是在政策制定精英圈之外唯一可以对美国外交政策有些许影响力的社会阶层。 和《纽约时报》的同行一样,主流媒体的美国记者往往本能地相信美国政府的外交政策说辞,直到大量事实证据证明他们错了。由于在危机期间美国媒体常常充斥着曲解和谎言,正如在伊拉克战争之前那样,因此美国人往往很难及时动员大众来反对国外干预行动。

中国政府不是天使组成的,岛屿主权争端的军事化也不值得叫好,但通过回避和曲解事实来鼓吹南海美中对抗、误导美国人民,是国防部的工作,不是媒体该做的事。除非主流美国媒体重新调整他们对美国对华外交政策的看法,我们仍有责任纠正危险和错误的观念,因为他们只可能增加美中两国人民之间的敌意。我们希望,《纽约时报》在未来的报道中能更加彻底和细致地调查事实,否则它兜售给美国公众的将不过是另一场灾难性的国外干预行动。

[1] 另一大原则是,美国停止将台湾国民政府视为“合法”的中国政府。

[2]大多数美国人不看《纽约时报》,或其他主流国际新闻报纸,因此他们通常在外国危机或战争发生前数周或数天前才有所察觉,而此时做什么都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