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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比,美国思维和中国崛起

2016-07-27

人类喜欢用类比来帮助他们理解现象,这早已不是秘密。一种事物我们有所了解,另一种事物我们所知不多,通过建立两者的相似性,我们便可推导出特定结论。因为类比实现了简化和熟悉化,因此成为极其强大的解释工具。但是,也正是这一能力,可能导致我们扭曲过去,误判当下。

在美国,一些类比已然有主导国际政治思考的趋势:“一战教训”,通常被理解为意外之战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因此必须小心管控危机;“慕尼黑教训”是一定要毫不犹豫地反击侵犯,不能令其得逞;“越南教训”是侵略我们所知甚少的遥远国度是愚蠢的;“海湾战争教训”是新军事变革(RMA)令美国军事力量重新获得了实现政治目标的能力。

众所周知,芭芭拉·塔奇曼在《八月炮火》中对第一次世界大战成因的分析,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对肯尼迪总统影响很大。不过,大卫·史蒂芬森在他哈佛的毕业论文中指出,肯尼迪脑中当时还徘徊着另一个类比:慕尼黑教训,即不能姑息侵犯者。第二个类比无疑对美国政治产生了巨大影响。我们入侵越南是为了避免慕尼黑重演,并且这一类比仍持续主导着美国人的话语,尽管大多数评论者可能早就忘了在慕尼黑到底发生了什么。同时,越南给美国人的心灵留下了巨大影响,虽然在老布什和很多华盛顿精英看来,这是应当克服(“踢开”)而非该吸取的教训。最后,海湾战争(在撒切尔夫人和老布什看来是对当代慕尼黑的回应)令美国政策制定者逐渐相信空中力量的功效,这为后来的巴尔干轰炸行动和今天的无人机行动培育了支持力量。

在企鹅出版社的新书《八大对照:不完美类比中的中国,从马克·吐温到满洲国》中,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中国历史教授华志坚(杰弗里·瓦瑟施特伦)试图用一些不寻常的类比来说明中国崛起。虽然有种观念倾向于将当代中国视为极为特殊的存在(中国例外论),但华志坚在思考中国过去八年(2008-2015)时,采用了一些不太常见的类比方法,来让读者理解一个崛起的中国与其他国家的相似之处。值得高兴的是,华志坚无视了上述四种美国常见的类比。不过,他的这本小册子虽启发思考却并不令人满意。

首先,华志坚认为,中国在西藏强行推进现代化改造,与日本对满洲的殖民和强行现代化改造,甚至与美国对伊拉克的入侵颇为相似。在2008奥运之年,他写道,布什和胡锦涛可能面临相似处境。“两人在思考着各自的麻烦事(对布什来说是阿富汗和伊拉克,而对胡来说则是新疆和西藏),两人可能对彼此的苦恼感同身受:你'解放'的人民对你的付出并没有感恩戴德。”他观点很简单:不同帝国面临相似问题,失败原因也大同小异,这就是中国和日本、俄罗斯甚至美国的相似之处。

2009年,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0周年,也是柏林墙倒塌20周年。华志坚的观察认为,恰是由于1989年柏林墙倒塌可能性不大才促成了其倒塌;而正是由于“天安门事件”之后中国可能发生动荡(这令共产党通过细致诊断来避免被预见的命运)令中国得以持续崛起。从别人的错误中去吸取教训,总要比从自己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好得多。

关于2010年,华志坚通过观察全球历史上最盛大的上海世博会,来判断中国社会究竟是更加奥威尔式(由紧盯人民的国家来定义)还是更加赫胥黎式(由人们所看的东西来定义)?他的结论是,中国处于两者之间。

2012年,莫言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华志坚思考了西方对中国获奖者无休止的质疑:他们究竟只是中共政权的乏味听命者,还是值得尊敬的勇敢异见人士?华志坚试图超越这一简单两分法,他以马克·吐温的时代角色来做类比:是异见人士?不!是批评者?是的!

2013年,习近平成为国家主席。华志坚将人们常问到的关于习近平和中国的问题与一个西方常见选择做比较:鸡肉还是牛肉?“改革者还是保守分子?”“统治世界还是轰然倒塌?”不过在中国,鸡肉加牛肉才是一个常见选择。

2014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00周年。华志坚观察到,正如一战已经深入欧洲人心灵,一些其他战争纪念日则深入中国人心灵。甲午战争(1894-1895)和朝鲜战争(1950-1953)才是更加值得纪念的,并且教训也完全不同。

最后,关于2015年,华志坚比较了“人民的教皇和习大大”。两者都是2013年3月上台,两人都被广泛认为是改革者,并且两人个性都受到广泛欢迎,甚至崇拜。

如何理解这八大“不完美类比”?华志坚将一个看似强大而最终瓦解的苏联和一个看似蹒跚却繁荣壮大的中国相对照,这的确颇为合理。有必要思考一下中国学者提出的苏联实验失败的四大解释:党的反市场哲学导致经济增长缓慢;意识形态和宣传偏见导致信息搜集粗制滥造;决策集中化导致政策制定拖沓低效;优先实施“政治改革”导致党的绝对控制遭弱化。这四点教训的意义和重要性值得另文讨论。

不过,我仍质疑华志坚在其类比中时而所犯之错。日本侵略中国和美国入侵伊拉克(两者都很血腥也都于法无凭),真的可以拿来和中国对西藏(自清朝上溯,这一地区长期以来就和中国连接在一起)的重新控制相比较吗?将一个衰落的俄罗斯和一个崛起的中国相比较,当然也可以找到一些共性(例如两者都过分关注其地位),但这种类比所遮盖的东西可能比所揭示的东西更多,尤其是一些基本事实。中国的人口接近俄罗斯的十倍;中国经济更加多元化,而俄罗斯则依赖原油出口;中国没有(至少尚未)被西方所疏远。更明智的做法是,想象一个和全球经济政治秩序相当疏离的中国,不过其资源和实力是如今俄罗斯的十倍。在这幅图景里,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蹒跚的侏儒,而是一个愤怒的巨人:两者都可能不稳并危险,但从比较的角度来说,两者根本不在同一个级别。

因此,我们如何来理解今天的中国?没有明显易记的答案,至少在华志坚的书里没有。最具说服力的答案仍然来自约翰·米尔斯海默:我们应当将今天的中国和19世纪晚期的美国相比。那时的美国遭遇严峻的不平等问题,正如今天的中国一样。那时的美国工业化是主导任务,今天的中国也是如此。那时的美国城市快速扩张,噪音、贫民窟、污染、交通堵塞随之而来;如今的中国也面临同样的现实。从地缘政治来说,那时的美国寻求控制其“近海”: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在此过程中还占领了一些岛屿)。

今天,当关于海牙仲裁案的各种喧闹占据新闻时,值得牢记的事实是:迄今为止,中国崛起大致看来是在重走其太平洋彼岸邻居的老路。美国的崛起并不和平,但今天回想起来却仍常常觉得美好。一个世纪之后,今天主导舆论的领土争端可能会被忘记,而中国崛起却将被全球大多数人当成事实牢记;当然另一种可能性也许太过恐怖,并无思考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