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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福的中国梦

2016-04-12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离不开一支富强的军队。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中国不仅需要发展经济,还必须勇于发展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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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为何如此受人关注?首先,这本书的历史其实并不像上面所说的那么顺利。该书2010年甫一出版就获得巨大成功,但据《华尔街日报》报道,由于担心损害中美关系,该书旋即被下架。但2012年,当习近平主席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发表其“中国梦”的讲话之后,担忧消散。该书的新版迅速上市,在一家国有书店还被置于“推荐阅读”柜台。曾被视为鲁莽失礼之作,竟一时洛阳纸贵。你可能觉得上面这段话出自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毕竟他上任之后反复提及中国梦。但你错了。这段话出自一个解放军退休大校刘明福的著作《中国梦》。刘明福的这本书最初于2010年出版,在出版前就备受追捧,成为“众多中国商业出版商竞标大战的对象”。随后,这本书多次再版,并在2015年出版了英文版。

“可以说,这个梦想是强国梦,对军队来说,也是强军梦。我们要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必须坚持富国和强军相统一。”

上述这段才是习主席在2012年12月的讲话,虽然也许并不是直接受了刘明福著作的启发,但值得刘欣喜若狂的是,这看上去的确就像是《中国梦》里的一页。

这给了我们思考这本书的第三个理由。在美国,刘通常被描述为“粗鲁的鹰派”。“你看,刘大校清晰阐明了中国之'梦'就是'统治世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写道,中国必须重新弘扬'尚武文化',并牢记其'侵犯战争'的历史,”《华盛顿时报》的评论员最近如此写道。但正如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研究中国民族主义的专家克里斯托弗·休斯所指出的,如果你真的不厌其烦地去读完刘的这本著作,会清楚明白刘的中国梦不是统治世界,并且刘也并非一个“鹰派冒险主义分子”。换句话说,的确烟雾很大,但迄今的评论者大都没有真正去审视火源:在这本272页的英文版著作里,刘到底说了什么?而这正是这篇文章余下部分要讨论的。

乍看之下,很容易将刘的这本著作归结为赤裸裸的宣传。里面充斥着这样的句子:“中华文明不是靠征服建立起来的”;“中国一向安于自己的领土”;“一个数千年来没有扩张和侵略的国家”;“中国比美国更文明”;“中国的历史清白无罪,因此中国占有道德高地”;和过往的所有世界领袖不同,中国有着“卓越的文化基因”以及“作为全球领袖的优秀传统”。我还可以继续令人作呕地列举更多引语,但要旨已经明确:刘相信,由于中国具备伟大的正义、道德与和平,因此它比所有其他国家都更具有文化优越性。不得不说,这种强化版的中国例外论是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公元前221年统一中国的秦始皇就是依靠武力征服。随后,根据中国史书的记载,他动用数十万民夫为其修建陵园。此外,在中国历史上,“中国”并不是一个静态概念:皇帝掌控领土的大小取决于其实力。正如耶鲁大学教授彼得·柏杜的研究显示,中国现代疆域要归功于17和18世纪清朝的“西征”。至于说中国历史“无罪”和“文明”,只须看看毛泽东的破坏性政策和更近期的对天安门事件的镇压就明了了。

但将刘的《中国梦》仅视为单纯的宣传,就忽略了其值得深思的观念内核。按刘自述,其目的在于“唤醒沉睡的巨龙,重建让中国成为世界领袖的意愿,并通过牺牲让我们的意愿成为现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刘所论证的“实然”——中国光荣和高尚的过去——实则应该是“应然”——让中国成为刘所承认的现在还不是的那个国家。这一点颇值得讨论,刘的中国梦不单纯是他个人的幻想。中国的改革者,从孙中山到蒋介石到邓小平,长久以来都在追求国家富强。毕竟,在长达一个世纪的屈辱之后,憧憬实力、名望和领导地位完全可以理解:如果一个13亿人口的国家在经过数十年的努力后仍无法获得上述特性的话——刘有力地引述毛泽东的话说——他们就没有资格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刘的中国梦的核心所在:中国将在21世纪根据其价值观来重塑国际体系。对刘来说,“冠军国家”和“潜在冠军国家”之间的斗争是国际政治的主要内容。刘意识到,过去这种斗争往往具有破坏性。如果人们看看欧洲历史上的战争,一定觉得毛骨悚然。不过,刘却非常有创意地指出,国际体系的本质如今已经发生了改变。战争从前是一场一方吞并另一方的决斗,例如波兰历史上多次遭瓜分。但核武器的发明让这一模式难以为继,因此大国之间的竞争变得更像是一场拳击赛:在冷战期间,虽然美苏互殴,但都无意痛下杀手。最后,由于经济互相依赖度越来越大,今天大国之间的竞争更像是一场马拉松。大国在最终撞线之前你追我赶,一方的努力会鞭策另一方更加努力。但问题是,美国和中国之间的赛跑没有终点线,21世纪逐渐流逝,而竞争无有终结。

在21世纪马拉松竞赛中,刘预计美国霸权将会在某个时间点——例如2049年——终结,并被“一个全新的、多极世界”所取代。这将是一个没有“黄祸,只有黄惠”的世界,中国将通过多种奇妙(也完全是模糊的)方式普惠全球。但重要的是,刘构想中的未来中国并不像冷战后的美国。相反,中国,即便作为“冠军国家”,仍将“被世界有效地制约和控制”。任何国家获得不受制约的力量都值得警惕,即便是“高贵”、“和平”的中国。埃德蒙·伯克肯定会赞同这一点。

美国会如何来回应这种对其霸权的挑战呢?刘的答案和约翰·米尔斯海默一致:“几乎所有大国都不会容忍另一个大国的崛起。”美国将成为中国的对手,并将“坚定、毫不犹豫”地用其最熟知的方式来回应:采取遏制措施以“削弱中国国力、矮化中国国家地位、阻挠中国的国家复兴”。在这种“现实主义”环境下,中国的回应应该是罗马式的:如果你想要和平,就必须准备战争。像12世纪的荷兰一样,中国应当成为“由舰队守卫的会计办公室”(请看杰拉德·德·莱雷西的画作“阿姆斯特丹繁荣的寓言”,在该画中商业神墨丘利加冕的阿姆斯特丹女王接受来自全球的贡品,刘在提及此画时赞赏有加)。这种军事力量的目的显而易见,那就是“让美国承担不起遏制中国的代价”。这是一种防御性的观点,意在确保中国崛起并提升其大国地位,不是如前文提到的《华盛顿时报》评论草率总结的意在征服世界。并且,即便在这样一种环境下——值得牢记——刘仍然坚持认为,这种竞争将为国际经济和国际政治间无法分割的关联所限制。

既然我们已搞清楚了刘著作的来龙去脉并分析了他的论点,我们该如何评价这些观点呢?在解释国际体系的演化方面,刘做对了:核武器、全球化和互相依存度已经改变了国际政治。重商主义已经不再是引发战争的主要原因,由于双方都具备了摧毁对方的能力,国家之间最多只会进行拳击赛而不会爆发决斗。同时,他正确地断定,中国在真正崛起之前仍有很多功课要做,并仍能向美国学到很多东西。复兴中国很大程度上是一项国内工程,必须聚焦发展人的繁荣,这些都是刘在这本著作最后一章所强调的。刘还正确地提出,在一个多极世界,大国互相制衡。这正是国际政治的运作方式,并且他还聪明地摒弃了对不受制约力量的乌托邦式幻想。他也正确而大胆地宣称,美国将用遏制来回应中国崛起。刘的著作出版于六年前,如今这一趋势已经变得更加明显了。美国不会容忍一个旗鼓相当的竞争者。自二战以来,美国战略的背后都有这一信念,并且如今华盛顿共识非常明确:无论如何美国都将努力维持其自由霸权秩序。最后,刘的期望也吸收了这个国家此前伟大领袖的抱负。正如习主席所说,此前“无数志士仁人前仆后继、不懈探索,寻找救国救民道路,却在很长时间内都抱憾而终”。

不过,刘的错谬同样明显。首先,他喋喋不休的“天使中国”叙事堪称无耻宣传;如果他真心相信的话,对他的评价还将更差。刘同样错误地认为,中国崛起的防御性质意味着“对美国不是威胁”,因此没有必要展开军备竞赛。美国决策者不会把刘的话当成是中国军事发展的权威解释。这是安全困境的本质所决定的。正因为如此,军备竞赛、内部和外部平衡,以及危机都将不可避免。只有意识到战争不是不可能的,我们才能真正避免战争。同样,刘错误地认为,经济相互依赖程度加深会让美中对抗变成一场马拉松而非拳击赛。在美国外交政策圈,“地缘经济”正变得日趋受欢迎,但一旦爆发重大危机,几乎可以肯定,经济考量将让位于现实主义态度。最后,作为本书的一个重大缺陷,刘未能具体说明中国将如何发展软实力,来让其更受邻国和世界的欢迎。

总而言之,刘明福的《中国梦》是一本重要著作,提供了关于中国人的希望和抱负的洞见,这里面可能也包括习近平主席。刘的期望是,通过中美之间创造性的竞争,来建立一种对中国有利的全新的全球力量平衡。只有到那时候,中国才算是最终站起来了。刘的期望可以理解,并且乍看之下也相当温和。但问题在于,到最后我们无法真正知道,是否刘明福的中国梦就是(或者更为重要的是,将变成)那个中国梦。对此感兴趣者将不得不仔细观察参加21世纪伟大马拉松竞赛的竞争者们。